翌日清晨,薄霧未散,青林鎮尚在沉睡。凌邪、雲芷鳶、白清薇與傷勢已穩定大半的徐茂才,悄然離開了客棧,沿著鎮西一條荒僻的小徑,向徐家村行去。
徐茂才身體仍有些虛弱,但行走無礙。一路上,他指著沿途景色,低聲介紹著:“這邊過去曾是家族的藥園,那邊山坳裡有片竹林,先祖手札中提過,竹子最適合承載部分特殊符文……唉,都荒廢了。”
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少。約莫一個時辰後,一片掩映在荒草與雜木林中的殘垣斷壁出現在眼前。斷牆多以青石壘砌,規模不小,可以想見當年也是一個頗有氣象的村落,如今卻只剩野狐棲身,藤蔓纏繞,一片破敗蕭索。
徐茂才站在村口,望著熟悉的殘破景象,眼中閃過黯然與追憶。他沉默片刻,才引著凌邪三人,繞過幾處塌了一半的房舍,來到村落靠後山位置的一處相對完整的院落前。院牆倒塌大半,院中荒草叢生,僅存的三間瓦房也屋頂漏光,窗欞腐朽。
“就是這裡了,我幼時居住的老宅。”徐茂才推開吱呀作響、只剩半扇的木門,走了進去。
屋內積塵甚厚,蛛網遍佈,傢俱早已腐朽不堪。徐茂才卻似對這裡極為熟悉,徑直走到靠東牆的一個老舊博古架前。博古架歪斜著,上面空空如也。他蹲下身,在架子底部一塊看似尋常的青磚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按一旋。
“咔噠。”
輕微的機括聲響,博古架後方一塊尺許見方的牆壁向內凹陷,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暗格。暗格不大,裡面只放著一個扁平的、以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木匣。
徐茂才小心翼翼地將木匣取出,吹去浮塵,解開油布。木匣本身並無奇特,只是用料考究,歷經歲月而不腐。他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木匣。
裡面靜靜躺著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黃、以某種獸皮鞣製而成的冊子,以及幾張零散的、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這便是先祖留下的手札,和家父後來的一些補充記錄。”徐茂才將冊子取出,遞給凌邪,自己則拿起那幾張紙,“先祖手札最後一頁,便是那幅地圖。”
凌邪接過手札,入手微沉,獸皮質地堅韌,觸感奇異。他小心翻開,裡面的文字並非通用楷書,而是一種更古老的篆體,筆畫間隱隱有微光流轉,顯然不是凡品。內容大多是關於典籍分類、儲存方法、以及一些對天地文氣的感悟,字裡行間透著嚴謹與專注。
雲芷鳶和白清薇也好奇地湊近觀看。雲芷鳶尤其對那些描述“秩序之紋”、“文氣脈絡”的段落感興趣,她眉心鳳凰胎記微熱,似乎能從這些古老的文字中感受到某種共鳴。
凌邪快速翻閱,很快找到了最後一頁。果然,這一頁的材質略有不同,更像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獸皮紙,上面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一幅地形圖。地圖中心畫著一個簡陋的、如同心臟般的符號,旁邊標註著八字古篆:“藏真於野,文光自現”。
而在地圖邊緣,還有幾個凌邪從未見過的古怪符號,似字非字,似圖非圖,透著一股玄奧晦澀的氣息。其中一個符號,隱約像是一座塔,又像是一支筆;另一個則如同幾道交錯的水流或光線。
“就是這些符號,我一直無法參透。”徐茂才指著那幾個古怪符號道,“家中其他典籍也無記載。先祖手札前文曾提到‘文心聖地,非肉眼可見,需以心觀,以神感,符引之’,或許這些符號便是‘引’?”
凌邪凝神觀察,混沌雷瞳無聲開啟,紫金微芒在眼底流轉。在手札的古老氣息和那幾個符號的牽引下,他眼前的景象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地圖上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與周圍環境產生了某種呼應。那幾個古怪符號,在他“眼”中,更隱隱與天地間某種無形的“文氣脈絡”產生了聯絡,如同路標。
“這地圖……並非指示具體地點。”凌邪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明悟,“而是一種……感應與觸發的方法。‘藏真於野,文光自現’,意思是真正的‘文心聖地’或本源線索,隱藏在天地自然之中,尋常方法無法尋覓。需要特定的條件、特定的‘鑰匙’,或者……處於特定的狀態,才能引動其‘文光’顯現。”
他指向地圖中心那個心臟符號:“這個符號,或許代表‘文心’,也代表觀察者自身的心境或文氣修為。‘藏真於野’,說明它可能存在於任何一處看似平凡、卻暗合文道真意的地方。”又指向那幾個古怪符號,“而這些,很可能是啟用或定位那種‘暗合文道真意’之地的‘密文’或‘道紋’。需要正確解讀,並在相應地點激發,才能看到‘文光’。”
徐茂才聽得目瞪口呆,他鑽研家傳之物多年,從未想到這一層。雲芷鳶和白清薇也若有所思。
“凌大哥,你能解讀這些符號嗎?”雲芷鳶問。
凌邪搖頭:“僅憑這幾個孤立符號,無法完全解讀。但結合手札前文對文氣、秩序的論述,以及這地圖與周圍環境的隱約呼應……我有個猜測。”他看向徐茂才,“徐先生,這附近,可有什麼地方,常年被讀書人視為清淨悟道之所?或者,有什麼自然景觀,被賦予了特殊的文道寓意?最好是符合‘野’(自然)、‘真’(本真)、且可能暗藏‘文光’特徵的地方。”
徐茂才皺眉思索,片刻後,眼睛一亮:“有!村後三里,有一處‘洗筆潭’和‘觀星崖’!相傳古時有一位遊方大儒路過此地,見潭水清澈,便在潭邊洗筆,筆中殘墨入水,竟化作游魚,久久不散。而那觀星崖,地勢較高,視野開闊,據說在特定時節,月華星光映照潭水,能在崖上看到奇異光暈,被先輩稱為‘文華映月’。只是近百年,似乎再無人得見異象。”
洗筆潭,觀星崖。聽起來確實符合“野”(自然景觀)、“真”(大儒洗筆傳說,蘊含文道真意)的特徵。
“走,我們去看看。”凌邪當機立斷。
四人離開老宅,由徐茂才帶路,沿著荒草掩映的後山小徑,向村後行去。山路崎嶇,但對修士而言不算什麼。
途中,凌邪暗中傳音雲芷鳶和白清薇:“芷鳶,你的神凰血脈對‘秩序’和‘本源’感應敏銳,稍後接近那兩處地方,仔細感應有無特殊波動。清薇,注意觀察周圍環境,有無隱藏的陣法或人為佈置痕跡。”二女點頭應下。
很快,一片清澈見底、面積不大的水潭出現在眼前。潭水果然澄淨異常,水下卵石清晰可見,幾尾青黑色的小魚悠閒遊弋,其形如墨,或許便是傳說中“墨化游魚”的後代?潭邊有幾塊光滑的巨石,似是天然的坐處。
而水潭上方數十丈處,一片陡峭的崖壁突出,那便是“觀星崖”。崖頂平整,生著些低矮的松柏。
凌邪站定,混沌雷瞳全力運轉,仔細掃視水潭與崖壁。在他的視野中,此地靈氣(文氣)確實比周圍濃郁一些,流動也更顯規律,但並無特別強烈的異樣。他嘗試將神念沉入地圖上的那幾個古怪符號,想象其與眼前景象結合……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那如同塔或筆的符號,其形態似乎與觀星崖的輪廓有幾分神似?而那如同交錯水流的符號,是否對應著潭水與月光(星光)交匯的意象?
“去崖上看看。”凌邪率先躍上陡峭的崖壁,雲芷鳶三人緊隨其後。
崖頂視野極佳,可俯瞰下方水潭及周圍山林。此時已近正午,陽光熾烈,並非觀賞“文華映月”的時辰。
凌邪盤膝坐在崖邊,面對水潭方向,閉上雙目。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將心神沉入《隱龍文華篇》的斂氣狀態,嘗試模擬、融入此地自然流轉的文氣韻律。同時,腦海中反覆觀想手札地圖上的符號與那句“藏真於野,文光自現”。
漸漸地,他進入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周圍的風聲、水聲、蟲鳴鳥叫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感知中那如同溪流般緩緩流淌的、帶著書香與秩序感的文氣。
雲芷鳶也在一旁靜靜坐下,眉心鳳凰胎記散發溫潤光澤,她以神凰血脈特有的靈覺,細細感應著天地間微妙的“理”與“序”。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突然,雲芷鳶輕“咦”一聲,指向下方水潭某處:“凌大哥,你看那裡!潭底……似乎有光紋閃過?”
凌邪立刻睜眼,順著她所指方向,混沌雷瞳凝聚望去。只見正午的陽光垂直照射入清澈潭水,在水底某塊不起眼的、佈滿青苔的巨石表面,光影交錯間,似乎有極其淡薄的、如同文字筆畫般的金色紋路一閃而逝!那紋路的形態,竟與手札地圖上某個水流符號的部分筆畫隱隱吻合!
幾乎同時,白清薇也低聲道:“這崖頂的岩石分佈……好像有點規律。這幾塊突出的石頭,如果以特定角度連線起來,似乎……像是一個殘缺的陣法基點,而且是極其古老、依託自然地勢的那種。”
凌邪心中豁然開朗!他明白了!
“需要特定的光線角度,配合特定的觀察心境(融入文氣),才能看到潭底隱藏的‘紋路’——那是第一個符號的部分顯化!而崖頂的自然石陣,是第二個符號的‘載體’或‘激發點’!‘文光自現’,或許不是指光芒,而是指這種隱藏的‘文道紋路’在特定條件下顯現!”
“可是,現在陽光直射,我們看到了潭底紋路,但崖頂石陣並無反應。”徐茂才疑惑。
“因為條件還不全。”凌邪站起身,目光灼灼,“那句‘藏真於野,文光自現’,或許還有時間限定!‘文華映月’的傳說提示,可能需要在月華星光的照耀下,配合正確的觀察方法和地點,才能完全啟用這裡的秘密!月華屬陰,星光遙遠,或許象徵著‘文心’的純淨、高遠與本真。而正午陽光過於熾烈霸道,反而不合‘藏真’之意,故只能看到一鱗半爪。”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眾人精神一振,總算找到了方向。
“看來,我們需要在此等到夜晚了。”雲芷鳶道。
凌邪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眉頭一皺,混沌雷瞳猛地轉向山林某個方向,眼中寒光一閃。
“有人來了,數量不少,氣息不善。而且……是衝著我們來的。”
幾乎是凌邪話音落下的同時,下方山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呼喝聲!十幾道身影迅速從林中竄出,將崖底水潭區域隱隱包圍。這些人穿著統一的褐色勁裝,手持刀劍棍棒,面目兇悍,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有修為在身,雖不入流,但對付尋常百姓綽綽有餘。
為首一人,是個滿臉橫肉、瞎了一隻眼的壯漢,手中提著一把鬼頭刀,刀身隱現血光。他抬頭望向崖頂,獨眼中射出狠戾的光芒,聲如破鑼:
“徐茂才!給老子滾下來!乖乖交出你家傳的破竹簡和手札,還有那三個多管閒事的外鄉人,跟我們回‘博古齋’向賈掌櫃和周教諭請罪!否則,今天就讓這洗筆潭,變成你們的葬身之地!”
果然,是“博古齋”的人!來得真快!
徐茂才臉色一白,又驚又怒:“你們……你們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兇?!”
獨眼壯漢獰笑:“行兇?徐茂才誹謗先賢,證據確鑿!爾等外鄉人與其勾結,擾亂地方!我等乃府衙臨時徵召的‘巡山護文隊’,奉命捉拿爾等歸案!識相的,束手就擒!”
好一個“巡山護文隊”!扣帽子、編理由,倒是熟練!
凌邪眼神冰冷,掃過下方這十幾人。除了那獨眼壯漢有納靈境後期的修為,其餘大多是煉體境,不足為慮。但對方敢如此明目張膽,恐怕不只是這幾個人,後續或有更強援手,或者……此地偏僻,正是下黑手的好地方。
他看向雲芷鳶和白清薇,二女眼中並無懼色,只有冷意。
“凌大哥,怎麼辦?”雲芷鳶傳音問,指尖已有淡淡的金紅光芒隱現。
凌邪目光再次掠過潭底那若隱若現的紋路和崖頂的天然石陣,心中已有決斷。
“清理掉。速戰速決,避免驚動更多人或破壞此地環境。然後,我們‘消失’一會兒。”
正好,用這些人,試試琅霄域的“文氣”環境,對自身戰力有何影響。也看看,這“博古齋”的爪牙,究竟有幾斤幾兩。
他向前一步,站到崖邊,俯視著下方的獨眼壯漢等人,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滾。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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