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餘燼在山風中漸漸冷卻。殘餘的怪物在失去指揮與陣法支援後,或被文華衛清剿,或逃入茫茫山林。血腥與邪穢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淨世凰炎淨化後的清新與混沌雷霆留下的焦灼,形成一片奇特的戰後區域。
凌邪盤膝坐於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上,周身氣息沉凝,那初成的“混沌熔爐”緩緩運轉,消化著方才強行熔鍊吸收的駁雜能量,並將其逐步轉化為更加精純、平衡的混沌雷罡。體表龜裂的傷口在強大的生機與精純能量滋養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滲出體表的血汙也被震落。
雲芷鳶坐在他身旁不遠處,白清薇正小心翼翼地為她處理肩頭的烏黑傷口。那墨煞邪氣異常頑固,即便被淨世凰炎剋制,仍有少量陰毒之力侵入經脈。白清薇以清微山的“滌邪靈露”配合銀針渡穴,一點點將烏黑邪氣引匯出來,過程緩慢而痛苦。雲芷鳶緊抿著唇,額角滲出細汗,卻一聲不吭,只是目光不時擔憂地瞥向凌邪。
嶽震帶著文華衛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同時警惕地戒備著石林方向。此一戰,文華衛雖依託戰陣,又有凌邪三人頂住大部分壓力,仍有三人重傷,五人輕傷,消耗頗大。嶽震看向凌邪的目光充滿了複雜,有感激,有敬畏,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此子方才展現出的那種吞噬熔鍊萬法、臨陣突破的恐怖潛力,以及那狠辣果決的手段,簡直聞所未聞。他心中對季文淵閣主全力支援此行的決定,再無半分疑慮。
約莫半個時辰後,凌邪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漩渦隱現,氣息已然恢復平穩,甚至比戰前更加深邃內斂。他看向雲芷鳶:“如何?”
雲芷鳶肩頭的烏黑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小塊淡灰色的印記,她活動了一下手臂,點頭道:“已無大礙,邪氣基本拔除,些許殘餘調息半日即可驅散。你呢?”
“前所未有的好。”凌邪站起身,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融合了多種特性、更加圓融磅礴的力量,“《噬天魔神訣》的‘熔爐’特性初成,算是因禍得福。不過此法兇險,熔鍊外力的過程痛苦萬分,且需屬性調和,不可濫用。”
他走到那名被廢去修為、禁錮在地的黑影面前。此人此刻已褪去了周身墨煞遮掩,露出真容,是一個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只是瞳孔深處依舊殘留著扭曲的狂熱與怨毒。
“說吧,石林深處,你們到底在謀劃什麼?徐茂才被你們弄到哪裡去了?那個所謂的‘吾主’意志,究竟是何物?你們的儀式,進行到哪一步了?”凌邪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枯槁老者咧開嘴,露出殘缺的黃牙,發出嘶啞的笑聲:“嘿嘿……想知道?自己進去看啊……‘吾主’正在甦醒,儀式不可逆轉……你們所有人,都將成為‘吾主’降臨的資糧!徐茂才?那個守藏的小蟲子……他或許正在‘文心’面前顫抖呢……嘿嘿嘿……”
“冥頑不靈。”凌邪眼神一冷,並指一點,一縷融合了寂滅與破滅真意的混沌雷罡鑽入老者體內。
“啊——!!!”老者頓時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神魂,又似有無數細小雷霆在體內爆裂,痛苦到了極點。但他口中依舊斷斷續續地嘶吼著:“聖教……萬勝……吾主……永恆……你們……終將……歸於……寂……滅……”
眼看這老者已徹底被邪教教義洗腦,悍不畏死,且似乎神魂中被下了某種禁制,再問下去恐怕會觸發禁制自毀,凌邪不再浪費時間,一指點了其昏睡穴。
“他提到的‘文心’……還有徐先生可能在其面前……”白清薇蹙眉,“難道徐先生真的找到了‘文心’所在,但被逆生教發現並困住了?”
“也可能是個陷阱。”凌邪道,“不過,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必須進去。此地殘留的邪陣與這些頭目已除,短時間內逆生教難以組織起同樣規模的攔截。這是我們深入的最佳時機。”
他看向嶽震:“嶽衛長,傷員情況如何?能否繼續前進?”
嶽震沉聲道:“三名重傷員已服下保命丹藥,暫時穩住傷勢,但已無再戰之力。輕傷員尚可行動。凌公子,此地兇險遠超預期,接下來的路,恐更為艱難。按計劃,我可派兩名傷勢較輕的兄弟護送重傷員先行返回文淵府報信,其餘人隨你們繼續深入。但……你們三人消耗亦是不小。”
凌邪搖頭:“不必分兵護送。此地距離文淵府已遠,且山林間未必安全,分開反而危險。將所有傷員集中,由三名狀態尚可的兄弟看護,在此地佈下防禦隱匿陣法,暫時休整。我們三人輕裝簡從,先行進入石林探查。若找到徐先生或摸清情況,再出來接應你們一同行動或撤離。”
嶽震略一遲疑,點頭同意。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方案。他立刻安排人手,在戰場邊緣一處背靠巖壁、相對隱蔽的位置佈下“小五行匿蹤陣”與“金光護元陣”,將傷員安置其中,留下三名文華衛守護,並留下聯絡玉符。
安排妥當,凌邪、雲芷鳶、白清薇三人再次來到石林邊緣。
此刻,籠罩石林的“絕音迷霧”似乎因為外圍陣法的崩潰而稀薄了許多,但仍未完全散去。能見度提升到了大約五十丈左右,那些奇形怪狀的灰白石柱在霧中靜默矗立,形態更加清晰,卻也更加詭異。風穿過石林的孔竅,發出更加清晰、也更加變幻莫測的嗚咽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潮如雷,正是那傳說中的“濤聲”。
凌邪催動混沌邪瞳,紫金光芒在眸中流轉,試圖看透迷霧與石林的結構。他發現,這石林並非完全是天然形成,許多巨石的位置、形態,似乎隱隱符合某種古老而玄奧的規律,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以天地為陣盤的天然陣法。而那些“濤聲”,也並非純粹的風聲,更像是地脈文氣與某種沉睡意志,在特定環境下的“呼吸”與“共鳴”。
“這石林本身,恐怕就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禁制或遺蹟。”凌邪低聲道,“逆生教只是利用了它,並添加了自己的邪陣進行汙染和引導。大家跟緊,神識不要過度外放,以免被這裡的‘濤聲’和殘留邪念干擾。”
三人保持三角陣型,凌邪在前,雲芷鳶在左後,白清薇在右後,小心翼翼地踏入石林。
一入石林,環境驟變。外界的聲音彷彿被隔絕,只剩下那無處不在、彷彿從四面八方、甚至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濤聲”。空氣變得溼潤而沉重,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古老書香與石頭粉塵混合的奇特氣味,其中依舊摻雜著那令人不適的邪異感,但比起外圍已經淡了很多。
地面堅硬異常,果然如古札記載,堪比精鐵。石柱之間的小徑錯綜複雜,且許多路徑走著走著就會被巨大的石柱或亂石堆阻斷,必須繞行。霧靄在石柱間流動,光影迷離,方向感極易迷失。
凌邪憑藉著混沌邪瞳對能量流向的敏銳感知,以及懷中冰鳳玉佩對“文氣”精純源頭的隱約指引,努力辨認著方向,朝著“濤聲”最核心、文氣也最濃郁(儘管被汙染)的區域前進。
行進約莫一炷香時間,並未遭遇預料中的襲擊或陷阱。石林內部反而出奇的“安靜”,除了那永恆的“濤聲”,竟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一絲,死寂得令人心慌。
“有些不對勁。”白清薇忽然停下,從懷中取出那面古樸羅盤。羅盤指標此刻不再胡亂轉動,而是微微顫抖著,指向他們左前方一處霧氣格外濃郁的區域,並且散發出淡淡的警示性微光。“那裡……有很強的空間褶皺波動,還有……類似之前徐先生失蹤地方留下的那種‘古老塵埃’氣息,但更加強烈!”
凌邪與雲芷鳶對視一眼,立刻朝著羅盤指示的方向潛行過去。
繞過幾根並排矗立、形如書卷的巨巖,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石坪”。石坪中央,矗立著一根格外粗大、高逾二十丈、通體佈滿螺旋狀紋路的灰白石柱。石柱底部,地面有明顯的挖掘和法陣佈置痕跡——一個直徑約三丈、刻畫著複雜邪異符文、中心鑲嵌著幾塊已然碎裂的墨色晶石的殘破陣法基座。
而在陣法基座旁邊,散落著幾件物品:一個磨損嚴重的青布包裹,幾本紙張泛黃、封面有焦痕的古籍,還有……半截斷裂的、閃爍著微弱乳白色光芒的玉簡!
“心燈簡!”白清薇低呼一聲,快步上前,小心撿起那半截玉簡。玉簡斷口處參差不齊,殘留著微弱的空間波動和……一絲乾涸的暗紅血跡!玉簡本身光芒黯淡,顯然靈性大損,但仍能感應到其中殘留的、屬於徐茂才的微弱文氣印記。
“是徐先生的!他果然到過這裡,而且遭遇了不測!這血跡……”白清薇臉色發白。
凌邪蹲下身,仔細檢查那殘破的陣法基座和周圍痕跡。混沌邪瞳全力催動,還原著不久前此地發生的景象片段——
他看到徐茂才(一個模糊的文士虛影)手持完整的心燈簡,在此地徘徊,玉簡與中央石柱產生強烈共鳴。然後,數道黑影(逆生教徒)突然從霧中現身,發動襲擊。徐茂才倉促應戰,但他似乎更擅長守護與探查,戰力不強,很快落入下風。激戰中,心燈簡被某種邪術擊中,斷裂,他本人也被擊傷吐血。最後關頭,他似乎觸發了某種預留的手段,或者心燈簡斷裂時引發了異變,中央那根螺旋石柱底部,突然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閃爍著不穩定灰白光芒的洞口!徐茂才在教徒撲上來之前,咬牙衝了進去!洞口隨即閉合,而幾名試圖追進去的教徒,在接觸洞口的瞬間,身體竟然如同沙雕般風化、消散!剩下的教徒驚恐退開,匆忙佈置下這個似乎用於干擾或封鎖洞口氣息的殘陣,然後撤離……
影像到此中斷。
“徐先生應該沒死。”凌邪站起身,指向那根螺旋石柱,“他被心燈簡和某種未知機制,送進了這根石柱內部,或者說,石柱下的空間。那些追兵觸碰入口的瞬間被某種力量抹殺了,看來這入口並非誰都能進。逆生教在此佈陣,恐怕是想研究如何安全進入,或者阻止裡面的人出來。”
雲芷鳶走到石柱前,指尖凰炎輕觸柱身。柱體冰涼堅硬,凰炎竟無法灼燒分毫,甚至其表面的螺旋紋路在凰炎靠近時,微微亮起一絲極淡的、中正平和的乳白光暈,與文氣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深邃。
“這石柱……有反應!它似乎對純淨的、帶有守護或傳承意味的力量有感應。”雲芷鳶道。
凌邪也嘗試將一絲融合了文華精粹的混沌雷罡注入石柱。石柱再次亮起微光,但反應比雲芷鳶的凰炎更弱一些。他若有所思:“看來,想要開啟這入口,需要特定的‘鑰匙’或符合某種條件。心燈簡是鑰匙之一,徐先生憑藉它進去了。或許……‘文心’,或者其他守碑人傳承信物,也能起作用?”
他看向白清薇手中的半截心燈簡:“這半截玉簡靈性雖損,但或許還能激發些許共鳴。芷鳶,你的凰炎似乎也能引起反應。我們合力試試,看能否再次開啟入口。”
三人商議定,由凌邪持半截心燈簡,雲芷鳶將淨世凰炎緩緩包裹玉簡斷口處,試圖溫養、激發其殘存靈性。白清薇則在一旁佈下一個小型聚靈陣與靜心陣,輔助穩定能量。
就在他們小心翼翼嘗試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石坪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形似蹲伏野獸的巨石陰影中,一絲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極其淡薄的墨色煙氣,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蜿蜒遊向了他們身後……更準確地說是遊向了正在全神貫注維持陣法的白清薇腳下!
那煙氣中,蘊含著一絲與之前面具人魂血同源、卻更加精純隱蔽的陰毒詛咒之力!目標並非直接殺傷,而是潛伏、侵蝕、在關鍵時刻引發混亂或控制!
而石林深處,那低沉的、彷彿龐然巨物呼吸心跳的“濤聲”,不知何時,節奏悄然加快了一絲,隱隱透出一股……期待與愉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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