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擂的餘波,在懸空港錯綜複雜的勢力網路中持續震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
凌邪的名字,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闖入了懸空港諸多勢力的視野。能以法則境初期修為,正面擊殺兇名在外的軒轅戰,更匪夷所思地“吞”下了那同歸於盡的“血煞破滅咒”,無論其使用的是何種秘法,都足以證明此子的不凡與危險。一時間,關於凌邪來歷、功法、以及與文華閣、洛家關係的猜測甚囂塵上。而軒轅世家在懸空港的聲望,則因這一敗而遭受重挫,尤其是軒轅厲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承諾“交代”婚約之事,更是讓軒轅家顏面掃地。
墨韻軒後院,凌邪的廂房內。
濃郁的靈氣與淡淡的藥香交織。凌邪盤坐於聚靈陣中心,雙目微閉,面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已平穩了許多。他體內,混沌熔爐虛影正以一種相對緩慢而穩定的節奏旋轉著,爐壁上那幾道因強行吞噬血煞能量而產生的細微裂痕,在自身修復能力與海量靈氣、藥力的滋養下,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彌合。
那一口“吞噬”,看似霸道解圍,實則兇險萬分。若非冰魄護心丹提前護住心脈核心,若非混沌熔爐在千卷山經歷淬鍊後穩固性大增,若非他意志堅韌遠超常人,恐怕當時就會被那狂暴的毀滅能量撐爆經脈,甚至汙染神魂。饒是如此,反噬依舊嚴重,五臟六腑皆有暗傷,神魂也傳來陣陣虛弱感。
但這並非全無好處。強行吞噬煉化那“血煞破滅咒”的能量,雖然過程痛苦,卻也讓混沌熔爐對這類狂暴、混亂、充滿負面情緒的能量有了更強的適應性與熔鍊經驗。熔爐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破滅煞氣”被提煉出來,融入了那幅“混沌萬法星圖”中,與原有的破滅真意、寂滅之絲相互呼應,使其攻擊性的一面更添幾分兇戾。
代價與收穫並存,這便是《噬天魔神訣》“熔鍊萬法”道路的殘酷與魅力。
雲芷鳶靜靜守在一旁,見凌邪氣息漸穩,緊蹙的秀眉才稍稍舒展。她將溫好的靈茶輕輕放在凌邪手邊,沒有出聲打擾。
約莫又過了半日,凌邪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光芒內斂,雖仍有疲憊,但已恢復清明。
“感覺如何?”雲芷鳶輕聲問道。
“無礙了,暗傷還需些時日慢慢調養,但已不影響行動。”凌邪接過靈茶飲了一口,溫潤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滋養著受損的經脈,“韓長老那邊可有訊息?”
雲芷鳶點頭:“韓長老已來過一次,見你在療傷未敢驚擾。他已聯絡上那位‘老墨’船長,對方答應一見,時間定在明日辰時,地點在‘碎星酒館’後院。韓長老提醒,老墨此人脾性古怪,不喜客套,交易需直接了當,且對星空航路的知識極為看重,或許會出些難題。”
“碎星酒館……”凌邪想起洛天河所給的那枚黑色令牌,“我知道了。洛前輩那邊……”
“洛前輩派人暗中送來了一份簡訊。”雲芷鳶取出一枚玉符,“只說‘婚約之事,已有由頭,家族內部自有計較,公子無須掛懷,專心前路。冰原兇險,萬望珍重。’另外,他還附贈了一小瓶‘冰髓迴天露’,說是對治療寒氣反噬及穩固冰系根基有奇效,或許對洛雪姐姐有用。”
凌邪接過玉符和那瓶觸手冰涼的玉瓶,心中暖流湧動。洛天河不僅提供了關鍵線索,更在暗中為他掃清障礙,這份情誼,沉重而真摯。
“軒轅家有何動靜?”凌邪問起另一個麻煩。
雲芷鳶神色微凝:“據王執事探聽,軒轅厲當日返回後便閉門不出,但軒轅商會調集物資、人手頻繁,似在籌備什麼。他們明面上不敢再違反港規直接對付我們,但暗地裡的動作恐怕不會少。而且……韓長老隱約探到風聲,軒轅家似乎與港督府某位副督統走動甚密,或許想從官方層面施壓,或者在我們離開懸空港後做文章。”
“意料之中。”凌邪並不意外,“只要在港內他們不敢明著來,等我們登上星舟,進入茫茫虛空,他們想追蹤攔截也非易事。當務之急,是與老墨談妥,拿到星圖,儘快出發。”
翌日辰時,碎星酒館。
此地與懸空港核心區域的繁華井然不同,位於港口邊緣靠近廢舊船舶處理區,建築低矮雜亂,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靈酒、金屬鏽蝕與虛空塵埃混合的古怪氣味。酒館內光線昏暗,客人三教九流,多是些在虛空中討生活的星舟船員、落魄修士、情報販子或亡命徒,喧囂而粗糲。
凌邪與雲芷鳶皆以斗篷遮面,收斂氣息,在酒保的指引下穿過喧鬧的前堂,來到後院一處堆滿廢棄零件與油汙的僻靜角落。一個頭發灰白雜亂、穿著沾滿油漬的皮質工裝、正叼著一根粗陋菸斗、專心致志打磨著一塊奇異金屬板的乾瘦老頭,便是老墨。
察覺到有人靠近,老墨頭也不抬,含糊道:“韓秋那老小子介紹來的?想要去哪?先說好,太近的、太有名的地兒不去,賠本買賣不做,看著不順眼的不載。”
語氣直接,甚至有些無禮。
凌邪也不繞彎子,取出洛天河所給的黑色雪花令牌,以及一小袋上品靈石,放在老墨手邊的工具箱上。“北極冰原星域,邊緣即可。酬勞可按路程另算,或以此物抵押。”他指了指令牌。
老墨打磨的動作一頓,瞥了眼那令牌,灰白的眉毛挑了挑:“洛家的‘玄冰令’?有點意思。”他放下工具,拿起令牌仔細摩挲片刻,又看了看凌邪和雲芷鳶(雖遮面,但氣質難掩),吸了口菸斗,吐出辛辣的煙霧,“冰原星域……那鬼地方可不太平。最近幾十年,虛空寒流紊亂,冰魄獸潮頻繁,還有傳言說深處的‘冰淵’不太安分。跑去那兒,尋死還是尋寶?”
“尋人。”凌邪直言。
老墨盯著凌邪看了幾秒,忽然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尋人?呵,能讓洛家拿出玄冰令,又讓韓秋那老古板出面……小子,你惹的麻煩不小吧?軒轅家擂臺上那檔子事,是你乾的?”
訊息傳得果然快。
“是。”凌邪坦然承認。
“有點膽色。”老墨將令牌丟回給凌邪,“光有膽色不夠。去冰原,我的‘破浪號’確實能跑,也有一條老航線知道怎麼避開幾處要命的虛空寒眼。但風險擺在那兒,價錢嘛……”他搓了搓手指。
“前輩開價便是。”凌邪道。
老墨報出了一個遠超尋常星際航行數倍的價格,並附加條件:航行途中若遭遇不可抗風險(如極端虛空風暴、遭遇強大虛空掠食者群等),他有權力改變航線或放棄任務;抵達冰原星域邊緣後,他只負責送到指定座標,不深入,且凌邪二人需在約定時間內返回,否則過時不候。
條件苛刻,但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前往冰原星域的航線本就危險,老墨擔著風險。
“可以。”凌邪略一思索,便應下了,“但我們需先驗看星圖,至少確認航線大致方位與關鍵節點。”
“懂規矩。”老墨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邊緣磨損嚴重的古老羅盤,注入一絲靈力。羅盤表面浮現出點點星光,勾勒出一幅殘缺的立體星圖。其中一條暗淡的虛線,從懸空港大致方位延伸向一片被大量灰白寒氣標記的星域邊緣,途中有幾個閃爍的光點標註著“碎星帶”、“寒潮迴廊”、“冰魄警戒區”等字樣。“這是前半段,到了‘冰魄警戒區’外的最後一個補給點‘霜牙哨站’,再給你們看後半段進冰原的具體入口座標。放心,老子在這行混了幾百年,信譽比那些世家大族的漂亮話實在。”
星圖雖簡略,但關鍵資訊俱全,且那羅盤本身散發出的古老星空氣息做不得假。凌邪與雲芷鳶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交易達成。凌邪支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約定兩日後,在懸空港最外圍的“戌字廢棄泊位區”登船。老墨收了靈石,又埋頭擺弄他的零件,彷彿剛才談成的只是一筆修理小活。
離開碎星酒館,凌邪二人徑直返回墨韻軒,將情況告知韓秋。
韓秋聽聞老墨的條件,嘆道:“這老傢伙,還是這般油滑謹慎。不過,他既然接了,只要不遇到絕境,一般都會履行約定。他的‘破浪號’雖然老舊,但據說核心引擎是上古遺物改造的,關鍵時刻爆發力很強,對虛空環境的適應力也極佳。有他領航,比你們自己盲目尋找安全得多。”
他頓了頓,又道:“兩日後出發,時間緊迫。這兩日你們儘量不要再外出,所需物資老夫會讓人備齊。軒轅家那邊……港督府的態度有些曖昧,那位副督統似乎收了軒轅家好處,雖不敢明著阻攔你們離港,但可能會在檢查程式上故意刁難,拖延時間。老夫已動用文華閣在萬霄域的一些關係周旋,應能化解。只是你們登船離港後,需萬分小心,軒轅家極有可能在虛空途中設伏。”
“多謝韓長老。”凌邪鄭重道謝。
“無需客氣。季閣主囑託,老夫自當盡力。”韓秋擺擺手,取出兩枚玉符,“這枚是加急煉製的‘子母虛空傳訊符’,母符老夫留著,子符你們帶上。在虛空中,只要不是距離太過遙遠或陷入絕地,勉強能保持單向斷續聯絡。這枚是‘破空雷珠’,一次性用品,引爆後可短暫撕裂虛空,製造混亂,或許能用來擺脫追兵或危險。”
皆是保命實用之物。
兩日時間,在緊張的準備與戒備中度過。凌邪的傷勢在丹藥與調息下好了大半,混沌熔爐的裂痕基本彌合,甚至因禍得福更加穩固。雲芷鳶則準備了大量適用於寒冷與虛空環境的凰炎符籙,以及一些穩定心神的丹藥。
出發前夜,洛天河再次傳來一道簡短神念:“已查明,軒轅家暗中僱傭了‘黑鷲虛空盜團’的一支分隊,可能在你們離開懸空港防禦範圍後動手。此盜團兇殘,擅長虛空襲殺,首領‘禿鷲’有法則境巔峰修為,且擁有可短暫隱匿於虛空褶皺的‘影遁梭’。萬事小心。祝平安,盼早歸。”
黑鷲盜團……凌邪將這個名字記下。果然,軒轅家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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