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
乾澀扭曲的音節從凌邪口中吐出,迴盪在寂靜的塔心空間,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質感。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如同提線木偶。眉心那殷紅刺目的標記閃爍著妖異的光芒,絲絲暗紅氣息繚繞,讓他原本俊朗的臉龐平添了幾分邪異與冷漠。那雙空洞冰冷的眸子,依舊直勾勾地“看”著洛雪和雲芷鳶,卻又彷彿穿透了她們,望向某個遙遠未知的所在。
“凌邪哥哥!你怎麼了?”雲芷鳶忍不住再次呼喊,聲音帶著焦急與恐懼。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雖然有著凌邪的樣貌,但氣息和感覺卻異常陌生,尤其是那股不受控制、隱隱外溢的“寂滅”意味,讓她本能地感到心悸。
洛雪緊緊握著冰皇權杖,將雲芷鳶護在身後,冰藍色的靈力在周身流轉,神識高度凝聚,仔細探查著凌邪的狀態。她發現,凌邪體內的混沌熔爐仍在極其緩慢地運轉,龍霄真力也在經脈中流淌,但似乎都被那眉心標記散發的暗紅氣息和右臂傷痕洩露的灰白死寂所壓制、干擾。他的神魂波動極其混亂、微弱,彷彿被一層濃霧籠罩,自我意識似乎沉入了極深之處。
這不是簡單的甦醒,更像是……某種深層的、不受控制的本能或“印記”,在特殊環境(古墟、薪火)刺激下,暫時接管了身體!
“他被自己體內的東西影響了。”洛雪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薪火壓制了標記的表面躁動,但可能反而刺激到了更深層的聯絡。他口中的‘鑰匙’,很可能是指萬霄宮金鑰碎片,或者……他本身作為‘鑰匙’的某種宿命。”
她嘗試著,用平緩而清晰的語調,對著狀態異常的凌邪說道:“凌邪,看著我,我是洛雪。你能聽到嗎?控制住你體內的力量,回想你的道心,你的守護!”
凌邪的頭部極其輕微地偏轉了一下,空洞的目光似乎掠過洛雪的臉,但那眼神依舊沒有任何聚焦和情感。他喉嚨裡再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無意識地抬起,指尖繚繞著微弱的灰黑色電芒和一絲暗紅氣息,彷彿在感受、在適應這具身體和周圍的環境。
他沒有攻擊,也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個迷途的、充滿危險性的幽靈。
“不能放任他這樣下去。”洛雪對雲芷鳶傳音道,“他體內的寂滅氣息在緩慢外洩,雖然微弱,但在這古墟塔中,誰也不知道會引來什麼。而且,他這種狀態持續越久,自我意識沉淪可能越深,甚至可能被那印記徹底侵蝕同化!”
“那怎麼辦?強行壓制嗎?”雲芷鳶焦急道,“用薪火之力?”
“薪火之力對他現在這種深層狀態未必有效,強行壓制可能引發更激烈的衝突,傷及他的根本。”洛雪迅速思考,“或許……可以嘗試喚醒他自身的意志。他修煉《混沌帝經》,根基是混沌與守護。你的涅盤生機,蘊含生命與淨化的力量,可以嘗試溫和地刺激他的神魂本源,就像之前引導薪火那樣,但方向是向內,呼喚他‘自己’。”
雲芷鳶立刻明白:“我試試!”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再次凝聚心神。這一次,她沒有釋放凰炎,而是將自身最精純、最溫和的涅盤生機,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緩緩地、毫無侵略性地,朝著凌邪所在的方向瀰漫過去。生機中,飽含著她對凌邪的信任、依賴、以及刻骨銘心的守護之念,如同無聲的呼喚。
溫暖的生機氣息觸碰到凌邪身體周圍那若有若無的暗紅與灰白氣息,並未引起激烈的對抗。那些外溢的負面氣息似乎對這純淨的生命力有些排斥,微微避讓。
生機繼續滲透,試圖觸及凌邪的身體,尤其是他的眉心識海和心脈。
就在生機即將觸及凌邪面板的剎那——
凌邪那雙空洞的眸子,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彷彿黑暗中劃過的短暫閃電!
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痛苦般的掙扎神色,雖然轉瞬即逝,卻被一直緊盯著他的洛雪敏銳捕捉到!
有效!他的自我意識還在!只是在深層掙扎!
“繼續!不要停!”洛雪低喝,同時自己也緩緩釋放出一縷冰皇生機,這生機更加清冷純粹,帶著安撫與鎮定的力量,與雲芷鳶的涅盤生機相互交融,形成一股更加柔和而堅韌的“呼喚”之力,籠罩向凌邪。
兩股蘊含著不同特質卻同樣純淨、溫暖的生機之力,持續不斷地浸潤著凌邪。
凌邪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眉心那殷紅的標記光芒劇烈閃爍,時明時暗,彷彿內部在進行著激烈的爭奪。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音節,雙手時而握緊,時而鬆開,指尖的電芒和氣息也變得紊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洛雪和雲芷鳶都感到靈力與心神在持續消耗,但誰也不敢鬆懈。
突然,凌邪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的低吼:
“不……是……我……”
隨著這聲低吼,他眉心那殷紅的標記光芒驟然大盛,隨即又猛地向內一縮,顏色迅速黯淡下去,重新恢復成被薪火壓制後的暗褐色,搏動近乎停止。繚繞在他面頰的暗紅氣息也消散無蹤。
他眼中的空洞與冰冷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迷茫,以及……一絲殘留的、難以言喻的驚悸。
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眼神終於有了焦距,茫然地看向前方嚴陣以待、滿臉關切的洛雪和雲芷鳶。
“洛……雪?芷……鳶?”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虛弱和不確定,彷彿剛從一個極其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掙脫。
“凌邪!”雲芷鳶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就要衝過去。
洛雪卻再次拉住了她,眼神依舊警惕,但已緩和許多。她看著凌邪,輕聲問:“凌邪,你感覺怎麼樣?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凌邪用力晃了晃頭,似乎想驅散腦中的混沌和劇痛。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不,不是夢……”他斷斷續續地說道,語氣充滿了困惑與後怕,“我感覺到很冷……一種要把一切都吞噬、歸零的冰冷……還有……很多破碎的畫面……古老的戰場……崩塌的星辰……燃燒的塔……還有……一雙眼睛……在深淵裡看著一切……然後……我好像聽到了‘鑰匙’的聲音……一直在響……在催促……”
他按住依舊隱隱作痛的眉心:“這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想出來……想控制我……”
洛雪和雲芷鳶對視一眼,心中沉重。凌邪的描述,印證了她們的猜測。他體內的“吞寒者”標記,甚至可能右臂的寂滅侵蝕,都不僅僅是傷害,更可能是某種與歸墟、與古老宿命相連的“通道”或“座標”!在古墟和薪火這種特殊環境下,這些東西被激活了!
“你剛才的狀態很危險。”洛雪走到凌邪身邊,小心地探查他的狀況。標記確實被重新壓制下去了,神魂波動雖然虛弱混亂,但屬於凌邪的自我意識已經重新佔據主導。只是他體內氣息空虛,經脈仍有鬱結,顯然重傷未愈,加上剛才的異變,狀態極差。
“我們找到了薪火餘燼,暫時壓制住了你眉心的標記。”洛雪簡略地將她們抵達塔心、溝通薪火、發現星核共鳴儀和秘藏的過程說了一遍,隱去了凌邪剛才異常狀態的細節,只說他在接受薪火滋養時有些不適。
凌邪默默聽著,目光投向遠處那團溫暖的火光,又看了看自己右臂上依舊刺眼的灰白傷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感激、愧疚、凝重,還有一絲對自身狀況的深深憂慮。
“辛苦你們了……”他聲音低沉,“我……”
“別說這些。”雲芷鳶擦去眼淚,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個裝著半塊星塵精粹的晶匣,“洛雪姐姐找到了這個,裡面是很精純的星辰本源之力,應該對我們恢復有幫助。你先調息,穩定傷勢。”
凌邪點點頭,沒有矯情。他現在確實急需力量。在洛雪的攙扶下,他盤膝坐下,就在薪火光芒籠罩的最佳位置。
洛雪開啟晶匣。星塵精粹暴露在空氣中,頓時散發出更加清晰溫和的星空光芒和能量波動。她小心翼翼地將精粹一分為三,雖然大小不一,但能量屬性一致。
“這精粹能量溫和,可以直接吸收煉化。凌邪傷勢最重,吸收最大的一份。我和芷鳶各取一份,儘快恢復狀態。”洛雪分配道。
三人各自握住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星塵精粹,開始運轉功法吸收。
精純溫和的星辰本源之力湧入體內,如同甘泉滋潤乾涸的土地。凌邪的混沌熔爐彷彿久旱逢甘霖,開始加速運轉,雖然緩慢,卻穩定地煉化著這股力量,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滋養著近乎枯竭的靈力。眉心標記和右臂傷痕在精純能量和薪火光芒的雙重作用下,保持著被壓制的平靜。
洛雪和雲芷鳶的吸收則順利得多。洛雪的冰皇之力與星辰本源雖屬性不同,但高層次能量本質相通,吸收起來效率很高,不僅快速補充著消耗的靈力,連剝離本源的虛弱感都得到了一絲緩解。雲芷鳶的凰炎與星辰之力更是親和,吸收起來如魚得水,氣息迅速變得強健。
塔心空間再次陷入寂靜,只有薪火靜靜燃燒,以及三人均勻的呼吸和體內能量流轉的微弱聲響。
時間在修煉中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凌邪率先睜開眼睛。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遠未恢復巔峰,但眼中的疲憊與迷茫已散去大半,重新凝聚起往日的堅毅與冷靜。星塵精粹的力量和薪火的滋養,讓他穩住了傷勢,恢復了一兩成實力。
他看向還在調息的洛雪和雲芷鳶,目光落在她們略顯疲憊卻堅定的側臉上,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流與責任。這次重傷昏迷,幾乎殞命,全靠她們不離不棄,一路披荊斬棘,才來到這希望之地。
“必須儘快好起來……不能再成為她們的拖累……”凌邪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緩緩復甦的力量。他嘗試內視,混沌熔爐運轉依舊有些滯澀,龍霄真力稀薄,右臂傷痕如故,但至少,意識清醒,情況沒有惡化。
他又想起了昏迷中和剛才異變時那些破碎詭異的畫面和感覺。“鑰匙”……深淵的眼睛……還有那種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冰冷……
這些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和他體內的標記、傷痕,以及凌太虛的佈局,又有何關聯?
疑問如鯁在喉。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恢復實力,探索這座塔,找到更多線索和可能解決隱患的方法。
又過了一會兒,洛雪和雲芷鳶也相繼結束調息,氣色明顯好轉。星塵精粹的效果非凡,讓她們恢復了大半狀態。
“感覺如何?”洛雪看向凌邪。
“好多了,至少能動用部分力量。”凌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無力的右臂,“接下來我們怎麼做?探索這座塔嗎?”
“嗯。”洛雪點頭,將玄磯玉簡中關於“禁斷書庫”和“空識守衛”的殘缺資訊告知凌邪,“那裡可能藏著更重要的東西,甚至可能與‘鑰匙’、與你的身世或體內的隱患有關。但同樣危險。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凌邪聽完,眼神微凝:“‘鑰匙’契合者……是指我嗎?無論如何,值得一探。不過在這之前……”他看向薪火,“這東西對我們幫助巨大,能否帶離?或者,我們能否藉助它的力量做些什麼?”
洛雪搖頭:“薪火與此塔、與此地陣法相連,是其意志核心,無法輕易移動。強行帶走,可能導致其熄滅。至於藉助它的力量……溝通需要純淨守護之念,且不能過度索取,否則可能加速其消亡。它現在是我們穩定的後方和療傷聖地,不宜過度消耗。”
她頓了頓:“不過,我們或許可以在塔內其他區域,尋找是否有關於‘永恆薪火’更具體的使用方法或記載。”
三人商議已定,決定先探索塔內其他區域,首要目標便是那神秘的“禁斷書庫”。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再次踏上“守望之徑”,前往更高層探索時——
嗡……
塔心空間,那靜靜燃燒的薪火餘燼,毫無徵兆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塔身,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震動!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塔外,在古墟的黑暗中,輕輕地……觸碰了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守望之塔。
與此同時,洛雪一直佈置在塔心入口附近(那個他們傳送抵達的點)的幾道預警冰晶,無聲無息地,同時……碎裂了。
不是被觸發,而是被某種極其隱蔽、陰冷、充滿惡意探查性質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抹除”了。
凌邪、洛雪、雲芷鳶三人,瞬間汗毛倒豎,同時轉身,看向塔心那片深邃的、他們來時方向的黑暗!
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還是……一直就在外面,等待著?
薪火的光芒,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不安,微微搖曳。
塔外,古墟永恆的黑暗與死寂中,彷彿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在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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