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樓位於聽松崖後山一處僻靜的山坳之中，並非高聳樓閣，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半嵌入巖壁的厚重石殿。殿門以整塊青玉雕成，古樸無華，上書“永珍”二字，筆力遒勁，彷彿包羅天地經緯。此處乃是清虛觀存放典籍圖錄、記載九霄秘辛、山川地理、風物變遷的核心之地，尋常弟子不得擅入。
青禾童子引著凌邪五人來到殿前，清虛觀主已然負手立於青玉門側，依舊是那身簡樸青衣，神色平靜，只是望向遠處雲海的目光比往日多了幾分深邃。
“觀主。”眾人行禮。
清虛觀主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拂塵輕掃，青玉大門無聲滑開，露出內部深邃的甬道。“隨我來。”
殿內並非想象中的書架林立，而是異常空曠。穹頂極高，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散發著柔和星輝的“夜明晶”，模擬出周天星斗之象。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星光，行走其上，恍若漫步星河。大殿四周的巖壁上，開鑿出無數整齊的壁龕，每個壁龕中都懸浮著一枚顏色、質地各異的玉簡、骨片、獸皮卷或奇異晶體，表面流淌著淡淡的光暈，散發著古老而玄奧的氣息。
大殿中央，是一座由整塊“永珍石”（一種能根據心意顯化影像的奇異礦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圓臺，圓臺表面光滑，此刻正有淡淡的雲霧狀光暈流轉。
“此處存放著我清虛觀歷代收集、整理的九霄永珍之錄。”清虛觀主走到圓臺旁，示意眾人上前，“雖不敢說包羅萬有，但於玄霄域乃至周邊界域的地理、勢力、秘聞、上古遺蹟記載，還算詳盡。”
他看向凌邪：“你既要尋‘玄混沌眼’，欲解自身之厄，又要應對玄霄宗、逆生教乃至更多暗處目光，知己知彼，方能有幾分勝算。”
說著，他伸出手指，在永珍石圓臺上輕輕一點。
嗡……
圓臺表面的雲霧光暈迅速匯聚、流轉，顯化出一幅無比精細、山川河流纖毫畢現的玄霄域全境立體圖影！圖影之上，更有許多顏色各異的光點、線條、區域標記，代表著不同的勢力範圍、險地絕境、資源節點、上古遺蹟等等。
“此乃‘玄霄萬輿靈圖’，以我觀秘法結合歷代探查不斷更新完善，雖不敢說絕對精準，但八九不離十。”清虛觀主指向圖影中一處位於玄霄域西北部、被標記為深灰色漩渦狀、周圍有密集血色小點環繞的區域，“此處，便是‘玄混沌眼’大致所在，位於‘亂空山脈’深處。灰色漩渦代表其核心區域，空間極度紊亂，混沌與玄清氣衝突形成毀滅性的能量潮汐，非特殊時機或擁有特殊護身手段，歸仙以下入之必死。周圍血色小點，代表已探知的、常年盤踞在亂空山脈外圍或‘玄混沌眼’影響區域的危險存在，包括但不限於受混沌氣侵蝕變異的兇獸、某些上古遺留的殺戮禁制、以及……疑似逆生教設立的觀察哨或試驗場。”
凌邪目光緊緊鎖定了那片深灰色漩渦區域。圖影中，那裡彷彿一個擇人而噬的巨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詳氣息。而周圍那些血色小點，更是如同守衛毒巢的毒蜂。
“進入‘玄混沌眼’的契機，通常與‘玄清潮汐’和‘混沌潮湧’的週期性變化有關。”清虛觀主繼續解釋道，“玄霄域地脈深處的玄清祖氣，與‘玄混沌眼’洩露的混沌母氣，並非時刻劇烈衝突。每過一段時間，約莫甲子左右，兩者的潮汐會進入一個相對‘平緩’甚至短暫‘交融’的視窗期，此時外圍的能量亂流會減弱許多，是進入探索的相對安全時機。上一次視窗期在四十三年前，下一次……根據觀測推算，大約在兩年之後。”
兩年！凌邪心中一沉。他等不了那麼久！身上的歸墟標記如同不定時炸彈，寂滅侵蝕步步緊逼，逆生教和玄霄宗的追捕也不會給他兩年時間。
“觀主，可有其他方法，能提前或強行進入？”凌邪沉聲問道。
清虛觀主看了他一眼，似乎早有所料：“有，但風險更大。其一，尋得能抵禦混沌與玄清衝突的特殊寶物護身，強行闖入。此類寶物極其罕見，我觀中或許存有一兩件，但皆需特定條件或付出巨大代價方可動用，且護持時間有限。其二……便是藉助你體內鑰匙碎片與‘玄混沌眼’深處可能存在的第三枚碎片之間的本源共鳴。當共鳴強烈到一定程度時，或許能短暫在混亂的能量潮汐中，開闢出一條相對穩定的‘共鳴通道’。此法無人嘗試過，純屬理論推測，且對持有者的負擔與風險，無法估量。”
鑰匙共鳴？凌邪摸了摸胸口，那裡彷彿有兩股微弱卻同源的氣息在輕輕跳動。這或許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晚輩明白了。多謝觀主。”凌邪記下“玄混沌眼”的位置與相關資訊，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清虛觀主點點頭，手指在圖影上移動，又指向幾處被標記為青色、金色、黑色的區域，開始快速介紹玄霄域當前主要勢力的動向：
“玄霄宗方面，宗主玄擎真人閉關已三年，宗內事務主要由大長老‘玄鏡真人’與執法堂首座‘玄律真人’共同主持。玄鏡真人偏向保守，主張鞏固現有勢力範圍，對清虛觀與天劍峽皆保持警惕但不過度刺激。玄律真人則較為激進，主張主動出擊，清掃逆生教，並對一切可能威脅玄霄域穩定的‘異數’（如你）持強硬態度。柳聽濤便是玄律真人一系。此次玄霄宗使者持‘玄霄令’而來，多半是玄律真人的意思，要求我觀交出或至少‘配合調查’於你。貧道已有應對之策，你無需過於擔心，但離開我觀範圍後，玄霄宗，尤其是執法堂的追緝，必將接踵而至。”
“逆生教在玄霄域的活動，比之前所知更加猖獗。除了已知的霧海、沉骨沼澤等據點，他們在‘亂空山脈’外圍、‘墜星湖’、甚至靠近‘無盡劍冢’的區域，都建立了秘密據點或傳送節點。其目的，除了搜捕特殊體質者、破壞可能的封淵陣眼，似乎也在‘玄混沌眼’附近進行著某種長期的研究或佈置。你們在沉骨沼澤遇到的歸仙級巡狩，只是其冰山一角。據貧道所知，逆生教在玄霄域至少還有一位‘灰袍大主教’坐鎮，修為至少是歸仙中期，甚至更高，其下紅袍主教、各類巡狩、幽影數量不明，已成大患。”
“天劍峽……”清虛觀主提到此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絕劍老人’的行蹤越發詭秘，其門下部分激進弟子與逆生教有私下接觸的跡象，雖未證實，但不得不防。天劍峽對‘無盡劍冢’的探索日益深入，而劍冢深處，據說與歸墟的某個次級投影有所關聯。他們追求極致的劍道與力量，行事已漸偏激，是極大的不穩定因素。”
最後，他的手指點向圖影中幾處標記為問號的區域：“此外，玄霄域一些隱世的古老家族、或因上古之戰沉睡的異種、乃至某些從其他界域流竄而來的強大存在，也可能因‘鑰匙’現世、歸墟活躍而被驚動。前路之險，遠超你們在幽冥所遇。”
一番介紹，讓凌邪等人對玄霄域的複雜與危險有了更清晰、更沉重的認知。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渾。
“木清道友。”清虛觀主轉向一直安靜聆聽的木清，“你與令孫女可願留在觀中？百草谷那邊，貧道會設法傳遞訊息，告知你們平安。小靈兒天賦難得，觀中‘百草園’正需此類弟子，可讓她正式拜入我觀外門，由專人教導，既能避禍，亦可深造。”
木清聞言，激動不已，拉著小靈兒便要下跪：“觀主大恩！老朽與小靈兒感激不盡！願留觀中，任憑差遣！”這無疑是最好的歸宿。
小靈兒也乖巧地跟著爺爺行禮，大眼睛裡滿是感激與對新生活的期待。
安置好木清祖孫，清虛觀主重新看向凌邪三人：“凌邪小友，你們作何打算？是即刻動身，還是再留幾日，進一步準備？”
凌邪與洛雪、雲芷鳶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心意相通。
“晚輩等決定即刻離開。”凌邪斬釘截鐵道，“在此多留一刻，便多給觀主與清虛觀增添一分風險與壓力。方向既已明確，便當勇往直前。‘玄混沌眼’雖險，卻是必經之路。玄霄宗與逆生教的追兵，兵來將擋便是。”
清虛觀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也不多勸：“好。貧道便再贈你們幾樣東西。”
他抬手虛招，從旁邊一個壁龕中飛來三枚青玉符籙，落在凌邪手中。“此乃‘小挪移符’，每枚可瞬移百里，隨機方向，可用於危急時刻脫身，但空間波動可能引來注意，慎用。”
又從另一壁龕召來一枚拳頭大小、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透明晶石。“此乃‘亂空定星石’，產自亂空山脈邊緣，對空間紊亂有一定平復之效，佩戴於身，可減少在‘玄混沌眼’外圍區域被空間裂縫或亂流捲入的風險。但進入核心區域，此石效用大減。”
最後，他取出一卷非金非玉、觸手溫涼的淡紫色卷軸，遞給洛雪。“此乃‘冰魄雲圖’，記載了玄霄域幾處極寒險地與上古冰屬遺蹟的線索，或許對你的冰皇傳承有所幫助。”
贈禮完畢，清虛觀主正色道：“離開聽松崖後，你們可先往東行，前往‘流雲坊市’。那裡是玄霄域東部最大的散修與物資集散地，龍蛇混雜，訊息靈通，或許能探聽到關於‘玄混沌眼’近期異動、或其他有用情報。也可在那裡補充物資，做些準備。切記，行事低調，‘玄清歸藏術’時刻運轉。清虛觀不會公開支援你們，但若有生死攸關且力所能及之時，憑‘乾坤一氣葫’信物，或可得附近與我觀有舊的道友些許援手，但不可依賴。”
“晚輩謹記觀主教誨，大恩不言謝！”凌邪三人深深一禮。
“去吧。青禾會送你們從後山密道離開，直通百里外的‘潛龍澗’，那裡已超出玄霄宗使者的神識覆蓋範圍。”清虛觀主揮了揮手，身影在永珍星輝中漸漸淡去，只餘聲音迴盪：“前路艱險，好自為之。望爾等……真能成為破局之變數。”
片刻之後，凌邪、洛雪、雲芷鳶三人，在青禾童子的引領下，悄然從永珍樓後的一條隱秘石階下行，沒入後山蒼茫的霧氣與夜色之中。
聽松崖的松濤聲漸漸遠去，清虛觀的庇護也暫時告一段落。
他們懷揣著新的線索、贈禮與沉重的責任，再次踏上了佈滿荊棘與未知的征途。
目標是遙遠的、兇險萬分的“玄混沌眼”，身後是緊追不捨的玄霄宗與逆生教，周圍是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與險惡環境。
玄霄域的風雲，將因他們的這次離開，正式進入狂風驟雨的階段。
而此刻，在清虛觀山門之外，來自玄霄宗的使者，一位面容冷峻、氣息比柳聽濤更加沉凝凌厲的黑衣老者，正負手而立，其身後數名弟子氣息肅殺，手中那枚代表著玄霄宗主權威的“玄霄令”，在夜色中散發著不容置疑的淡淡金芒。
山門之內，松崖居士的虛影若隱若現，平靜的聲音傳出：“觀主有令，請使者回稟玄律首座，凌邪等人已離開本觀，去向不明。清虛觀恪守中立，不涉俗務，恕不接待，請回。”
黑衣老者眼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卻未硬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聽松崖方向，袖袍一拂，帶著弟子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下的山道中。
一場圍繞凌邪的、波及整個玄霄域的明爭暗鬥，隨著他們的離去與各方勢力的落子，已然無聲地全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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