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鉛灰色天幕下，黑色海水如同凝固的墨汁，緩慢而沉重地起伏著，散發著刺骨的寒意與若有若無的腐壞氣息。每一次划水，都彷彿在與粘稠的膠質對抗，消耗著本已所剩無幾的體力。冰冷且帶著細微腐蝕性的海水透過破損的衣物侵蝕面板，帶來陣陣刺痛與麻木。
凌邪和雲芷鳶朝著那座孤零零矗立於黑海之中的暗紅色山體奮力游去。距離看似不過數里，在這詭異的海水中卻顯得格外漫長。凌邪能清晰感覺到右臂傷痕處傳來的異樣——這黑色海水中蘊含的死寂與腐蝕之力，與寂滅傷痕內的力量隱隱呼應，但更為駁雜、粗糙，如同稀釋了無數倍的毒液，雖不致命，卻持續加重著他身體的負擔。
他必須分出一部分心神運轉《玄清歸藏術》，艱難地轉化、抵禦著海水的侵蝕。靈力近乎枯竭的經脈傳來陣陣抽痛，每一次划水都牽動內腑傷勢，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雲芷鳶的狀態更差。涅盤之力消耗殆盡，她只能憑藉肉身力量划水，肩頭的傷口在海水的刺激下傳來火辣辣的痛楚，蒼白的面容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扭曲。但她眼神依舊堅定，緊咬著牙關，目光始終鎖定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如同巨獸骸骨般的暗紅山體。
那是這片絕望水域中，唯一的“陸地”。
兩人如同風雨中掙扎的螻蟻，在翻湧的黑浪中起伏。天空鉛雲低垂，沒有風，空氣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抑感，彷彿整個空間都被無形的力量禁錮著。除了海浪拍打山體基岩的單調聲響，以及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划水聲，再無其他聲響。沒有海鳥，沒有魚群，甚至連風聲都近乎於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
這種絕對的寂靜，比鬼哭林中的嗚咽和黑風洞中的風吼更加令人心悸。
不知遊了多久，就在凌邪感覺手臂快要抬不起來、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腳下終於觸到了堅實的、溼滑的礁石。
到了！
兩人手腳並用地爬上暗紅色山體邊緣一片相對平緩、被黑色海水浸泡沖刷得異常光滑的巖臺。剛一脫離海水，便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地，劇烈咳嗽，吐出幾口帶著鹹腥和血腥味的濁水。
躺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凌邪仰望著那彷彿要壓到臉上的鉛灰色天空，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全身無處不痛，靈力乾涸，神魂疲憊欲死，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困難。他側頭看向身旁同樣癱軟無力的雲芷鳶，看到她蒼白臉上劫後餘生的慶幸，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喘息片刻，凌邪強迫自己坐起身，開始打量周圍環境。
他們所在的巖臺位於山體（或者說島嶼）的南側，約莫十幾丈見方，向上是陡峭的、呈現出暗紅色與漆黑條紋交織的巖壁。岩石質地奇特，非石非金屬，觸手冰涼且異常堅硬，表面佈滿了被海水沖刷腐蝕出的蜂窩狀孔洞和一些不規則的裂縫。空氣中那股硫磺味在此地變得濃烈了許多，是從上方那些孔洞和裂縫中持續飄散出來的。
凌邪嘗試運轉功法，吸收外界靈氣恢復，但隨即眉頭緊鎖。這裡的靈氣不僅稀薄得可憐，而且異常駁雜暴烈，其中混雜著大量暴躁的水靈、土靈，以及一種讓他極其不舒服的、帶著“荒蕪”、“死寂”、“腐蝕”意味的灰黑色能量。這種能量與黑色海水中的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凝聚。以《玄清歸藏術》強行吸收轉化，效率極低，且需額外耗費心神淨化其中的有害部分，得不償失。
“這裡的靈氣……有問題。”雲芷鳶也掙扎著坐起，她的涅盤之力對這類負面能量更為敏感，眉心微蹙，流露出一絲厭惡，“死寂、汙濁、充滿破壞性……像是某種東西腐爛衰敗後留下的殘渣。”
凌邪點點頭，目光投向島嶼更高處。巖臺向上，有一條被海水和歲月沖刷出的、不算明顯的天然凹槽，可以勉強作為攀爬的路徑。山頂方向，那些歪歪扭扭的黑色建築輪廓在灰暗天光下，顯得格外陰森和神秘。
“我們需要找一個能暫時棲身、相對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勢，恢復體力。”凌邪沉聲道，“待在這裡不行，巖臺毫無遮蔽，若海水漲潮或有其他危險，首當其衝。”
他看了一眼依舊沉寂的冰鳳玉佩，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內三鑰碎片微弱而紊亂的共鳴。傳送至此，三鑰似乎也受到了此地特殊環境的干擾，不再提供明確指向，只是偶爾傳來一陣陣帶著困惑與警惕的悸動。
雲芷鳶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山頂：“那些建築……會是人為的嗎？這荒蕪死寂之地，難道還有其他人？”
“不知道。”凌邪搖頭，“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探索的方向。小心為上。”
兩人稍作休息，待喘息稍平，便相互攙扶著，沿著那條天然凹槽，開始艱難地向上攀爬。巖壁溼滑陡峭，許多地方需要手腳並用，對於兩個重傷疲敝之人而言，不亞於又一次艱難的跋涉。
爬升了約百丈，硫磺味愈發濃烈刺鼻。周圍開始出現更多大大小小的孔洞裂縫，許多正“嘶嘶”地噴吐著白色的蒸汽，溫度頗高。一些裂縫邊緣甚至凝結著暗黃色的硫磺結晶。
又爬了一段，地勢稍緩，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佈滿嶙峋怪石的平臺。平臺一角，赫然散落著幾具骸骨！
骸骨早已風化發黑，大多殘缺不全，姿勢各異，有的蜷縮在岩石縫隙中，有的仰面朝天，骨骼表面有明顯的腐蝕痕跡，與島嶼岩石的顏色接近。其中一具較為完整的骸骨旁邊，還掉落著一柄早已鏽蝕成鐵疙瘩的短刀，刀柄樣式古樸，絕非近代之物。
看到這些骸骨，凌邪和雲芷鳶的心同時一沉。這裡並非無人踏足，只是踏足者，似乎都沒能離開。
凌邪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具骸骨，以玄矩尺輕輕撥動檢查。骸骨質脆，輕輕一碰便掉下許多碎屑。骨骼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傷痕，但顏色深黑，彷彿被某種力量從內部侵蝕過。骸骨旁沒有儲物法寶的痕跡，衣物也早已化為飛灰。
“他們……死在這裡很久了。”雲芷鳶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寒意，“看骨骼的腐蝕程度和那把刀的鏽蝕模樣，至少數百年，甚至更久。”
凌邪站起身，環顧這片平臺和更上方的山體，眉頭緊鎖。這些死者是什麼人？為何會來到這片詭異的死海荒島？是遭遇海難漂流至此？還是如同他們一樣，被意外傳送而來？他們最終因何而死？是傷勢過重，還是這島上存在未知的危險？
“繼續往上。”凌邪壓下心中的疑慮和不安。留在這裡並不能獲得答案，只會徒增恐懼。
兩人繞過平臺上的骸骨，繼續向上。攀爬變得更加困難，因為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淡淡的、灰黑色的霧氣。這霧氣與硫磺蒸汽混合，帶著更濃的腐蝕性和死寂感，吸入肺中帶來陣陣灼痛與煩悶，需時刻以微弱的靈力護住口鼻。
灰霧之中，視線受阻，神識探查範圍被進一步壓縮。周圍嶙峋的怪石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形狀扭曲怪異，彷彿一隻只潛伏的兇獸。
又攀爬了數十丈，前方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約一人高，開鑿痕跡明顯，邊緣還殘留著些許人工打磨的痕跡，但已被歲月和腐蝕侵蝕得模糊不清。洞口內黑沉沉一片，深不見底，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了硫磺、腐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從中湧出。
“有……人工開鑿的洞穴。”凌邪停下腳步，警惕地打量著洞口。洞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更多骸骨碎片，以及一些早已腐朽的木質構件殘骸，看起來像是門板或者架子的一部分。
這很可能是那些山頂建築延伸下來的部分，或者是曾經居住在此地的人開鑿的避難所、儲藏室。
進，還是不進？
洞內情況未知，可能存在危險，但也可能找到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甚至發現一些關於此地、關於那些死者的線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以他們現在的狀態，不可能在露天環境下長時間堅持。這洞口，至少能提供遮蔽，隔絕部分外界有害的灰霧和海水溼氣。
凌邪深吸一口氣（以靈力過濾），率先踏入了洞口。雲芷鳶緊隨其後。
洞內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且並非直通，拐過一個彎後，空間豁然開朗，是一個約三丈見方的天然石室，明顯經過人工修整，地面相對平整，牆壁上還能看到一些鑿出的凹陷，似乎是用來放置物品的。
石室角落裡，同樣散落著幾具骸骨，姿勢更加扭曲，彷彿在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其中一具骸骨手中，緊緊抓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灰撲撲的石板。
除此之外，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個用碎石簡單圍成的、早已熄滅不知多少歲月的火塘痕跡。火塘旁邊，還扔著幾個早已鏽蝕穿孔、看不出原貌的金屬容器。
這裡，曾經有人短暫生活過，但最終還是死去了。
凌邪的目光落在那具抓著石板的骸骨上。他走上前，小心地掰開早已脆化的指骨，取出了那塊石板。
石板入手沉重冰涼，材質似石似玉，表面粗糙，邊緣不規則。石板一面較為平整，上面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筆畫深刻的字跡，用的是一種非常古老、但凌邪依稀能辨認出幾分與九霄通用文字相似結構的古體字。
藉著洞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經過灰霧過濾後更加昏暗），以及雲芷鳶指尖燃起的一小簇微弱涅盤之火（她強行榨取了一絲本源），凌邪凝神辨認著石板上的刻字：
“餘……護界盟……第七巡海隊……伍長……趙烈……”
“……奉命巡查‘荒寂海’東域……偶遇‘黑潮’爆發……戰艦損毀……流落此島……”
“……此島詭異……黑水蝕靈……灰霧噬魂……夜有怪聲……似從島心傳來……”
“……隊中兄弟……相繼染‘寂疽’……血肉枯敗而亡……”
“……餘亦感不適……靈力滯澀……神魂昏沉……”
“……恐不久於世……留此石板……警示後來……”
“……若見……速離此島……勿近島心……”
“……若有幸……將石板……交還……萬霄……文華……”
字跡到此，變得極其潦草虛弱，最後幾筆幾乎難以辨認，顯然刻字者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凌邪默默讀完，心頭震撼。
護界盟！又是護界盟！這位趙烈，是上古護界盟的一名巡海隊伍長！他們奉命巡查的“荒寂海”，難道就是眼前這片黑色的死寂海域？而這座島，是荒寂海中的一座島嶼？
按照石板記載，他們遭遇了“黑潮”爆發，戰艦損毀流落至此。而這島上存在巨大危險——“黑水蝕靈”、“灰霧噬魂”、“夜有怪聲”，更可怕的是，隊員們染上了“寂疽”，血肉枯敗而死！
凌邪立刻仔細檢查自己和雲芷鳶的身體，尤其是被黑水浸泡過的面板和吸入灰霧的肺腑。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枯敗”跡象，但那種靈力滯澀、神魂昏沉、身體沉重疲憊的感覺，似乎與趙烈描述的症狀有幾分相似！只是他們剛到此地，尚未深入島心，症狀遠不如其描述的嚴重。
“寂疽……”雲芷鳶也看到了石板內容，臉色更加蒼白，“是一種詛咒？還是某種侵蝕性的毒素、疾病？”
“恐怕……與這島嶼，或者說與這片‘荒寂海’的本質有關。”凌邪聲音低沉，他想起三鑰碎片對此地的異常反應，想起右臂傷痕的異樣，想起海水中和空氣中那種無處不在的“死寂”與“腐蝕”能量。“這裡的環境，本身就在緩慢侵蝕生機。所謂的‘寂疽’，可能是長期暴露在這種環境下，或者接觸了某種核心汙染源導致的加速侵蝕。”
他看向石板最後那句警告——“勿近島心”。島心有什麼？是那怪聲的來源？還是“寂疽”的源頭？亦或是……離開此地的關鍵？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雲芷鳶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她不想像那些骸骨一樣，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座孤島上。
凌邪點點頭，將石板小心收起。這石板是重要的線索和信物，或許將來真有機會交還文華閣（如果文華閣與上古護界盟真的有淵源）。
“先在石室休整片刻，處理傷勢，恢復一絲體力。”凌邪決定，“然後……我們可能需要冒險，去探查一下島心，或者尋找其他可能的出路。這座島是這片海域唯一可見的陸地，若想離開，或許線索就在島上。”
兩人在石室角落遠離骸骨的地方坐下，服下丹藥，開始艱難的療傷和恢復。石室雖然陰冷潮溼，但至少隔絕了外界的灰霧和大部分有害氣息，比露天環境好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們心神稍定，準備全力恢復時——
“嗚……”
一聲極其輕微、若有若無的、彷彿從極深的地底傳來，又彷彿直接響在腦海深處的低吟，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那聲音難以形容，非人非獸，低沉、悠長、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古老、荒蕪與……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空洞”感。
彷彿沉睡的巨物，在無夢的黑暗中，翻了個身，發出的一聲無意識嘆息。
趙烈石板中提到的“夜有怪聲”，竟然在此時響起！儘管此刻外界天光（雖然昏暗）顯示並非夜晚。
凌邪和雲芷鳶同時身體一僵，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所有疲憊與傷痛在這一刻彷彿都被凍結。
這聲音……來自島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悸。
這座看似死寂的荒島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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