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百瘴客棧後院的獨立小樓,如同沉在墨黑泥沼底部的一塊頑石,沉默地承受著黑沼之夜無處不在的溼冷、瘴毒與詭譎。狹小的窗戶透不進多少客棧主樓方向的昏黃餘光,樓內光線幽暗,只有兩人壓抑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雲芷鳶用盡最後一絲涅盤之力,勉強淨化了凌邪肩頭那道影刃傷口中附著的陰寒侵蝕之力。傷口不再麻木,轉為火辣辣的刺痛,但至少阻止了那股令人不適的死寂能量向體內蔓延。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搖搖欲墜,不得不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閉目調息,蒼白的面容在昏暗中幾近透明。
凌邪也盤膝而坐,全力運轉《玄清歸藏術》,艱難地收束著因激烈逃亡而再次紊亂的內息,同時消化著最後一點“清瘴固元丹”的藥力。他能感覺到,經脈中的那一絲微弱的混沌靈力,正在極其緩慢地增長,雖然依舊杯水車薪,卻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帶來些許希望。右臂的寂滅傷痕處,那灰白與暗金交織的顏色似乎更加內斂了,彷彿星鑰之杖帶來的那一絲“秩序”意韻,正在與寂滅之力進行著某種更深層次的、緩慢的融合或對抗,暫時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星鑰之杖斜倚在牆角,杖身依舊黯淡無光,頂端那混沌星眸閉合,如同沉睡。只有凌邪自己知道,剛才在鬼哭林那生死關頭,強行頓地激發出的那絲奇異“沉重”與“穩固”力場,絕非偶然。這根杖,即便失去了能量,其本質也非凡物。
時間在療傷與沉默中流逝。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窗外那點微弱的客棧餘光也熄滅了,小樓內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唯有兩人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證明著生命的頑強。
“篤、篤篤。”
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敲門聲,在死寂中響起。聲音的節奏,與之前在烏先生書房外聽到的一模一樣。
來了。
凌邪緩緩睜開眼,黑暗中,銀灰色的微光在瞳仁深處一閃而逝。雲芷鳶也同時警覺地睜開眼。
“吱呀——”
不等他們回應,那扇厚重的木門被從外推開。灰衣老霍佝僂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他手中依舊提著那盞昏黃的油燈,燈罩緊閉,光芒僅能照亮他腳下尺許之地。
“主人請二位過去。”老霍乾澀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說完,他轉身便走,彷彿篤定兩人一定會跟上。
凌邪和雲芷鳶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疲憊與決然。他們沒有選擇。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染血的衣衫(雖然無濟於事),凌邪拿起了牆角的星鑰之杖,邁步跟了上去。
依舊是那條昏暗、寂靜、彷彿沒有盡頭的樓梯。老霍在前引路,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上演著一出無聲的皮影戲。
三樓,鐵木大門前。
老霍重複了之前的動作,在黑色石板上敲擊出特定的節奏。黑蛟虛影浮現、消散,大門無聲開啟。
書房內的景象與之前別無二致。暖黃色的燈光,嫋嫋的淡青色煙霧,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寬大的書案。烏先生依舊坐在書案之後,身穿墨色長衫,面色蒼白,一雙暗紫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如同兩口能將人靈魂吸進去的古井。
他手中正把玩著一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黑色晶石碎片,碎片表面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扭曲的光暈流轉。看到凌邪二人進來,他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身上新添的傷口和疲憊的神色,最後落在凌邪手中的星鑰之杖上,停留了一瞬。
“坐。”烏先生的聲音依舊平和低沉,聽不出喜怒。
兩人依言坐下,這一次,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看來,鬼哭林之行,收穫不小。”烏先生將黑色晶石碎片隨意放在書案一角,雙手交叉置於身前,“說說吧。看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
凌邪沒有隱瞞,將鬼哭林邊緣探查的經過,包括髮現能量構成的扭曲符文、空間褶皺、地陰毒泉的異常噴發、影狩的埋伏偷襲、星鑰之杖產生的奇異力場干擾、雲芷鳶以涅盤之力淨化陰影、以及最後老霍那盞油燈光暈逼退影狩追擊等,儘可能清晰、簡潔地敘述了一遍。他沒有誇大,也沒有掩飾己方的狼狽與僥倖。
烏先生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烏木桌面,暗紫色的眼眸微微垂著,彷彿在思考,又彷彿在透過凌邪的敘述,觀察著更深層的東西。
當聽到“能量符文”與獸皮資料上的圖案高度相似時,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當聽到“影狩”二字時,他暗紫色的眼眸深處,那星砂般的光芒流轉速度加快了一絲。
當聽到星鑰之杖頓地產生的奇異力場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根沉寂的短杖上,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當聽到老霍的油燈光暈逼退影狩時,他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轉瞬即逝。
“……所以,可以確認,鬼哭林的異動,有影狩參與,甚至可能是主導。他們在利用那裡的環境,建立臨時據點或進行某種儀式。而且,他們很可能已經掌握了我們抵達黑沼的部分資訊,並設下埋伏。”凌邪最後總結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烏先生沉默了片刻。
書房內只有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的細微聲響,以及油燈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影狩……‘主上’的獵犬。”烏先生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他們的爪子,伸得比我想象的還要長,還要快。荒寂海的失利,看來讓他們更加‘迫切’了。”
他抬起頭,暗紫色的眼眸直視凌邪:“你們能活著回來,還帶回了確切的資訊,超出了我的預期。尤其是……能在那種環境下,用那根杖干擾影狩的陰影突襲。”他頓了頓,“看來,鬼手的眼光,確實有獨到之處。這根‘鑰匙’殘骸,在你手裡,似乎……比在很多人手裡都有用。”
鑰匙殘骸?凌邪心中一動。烏先生果然知道更多!他稱呼星鑰之杖為“鑰匙殘骸”,顯然對其來歷和性質有著明確的認知。
“前輩過譽。僥倖而已。”凌邪不卑不亢,“我們完成了探查,確認了影狩的存在和活動。按照約定……”
“約定自然會兌現。”烏先生打斷了他,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個樣式古樸的青銅卷軸筒,推到凌邪面前。“這是給文華閣在此區域執事‘蘇慕晚’的密函,其中簡述了你們提供的關於荒寂海黑潮異動、護界盟遺蹟(霧海燈塔)發現,以及此次鬼哭林影狩活動的情報。我會以我的渠道,最快速度送達。”
他又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一面刻著一本攤開的書卷圖案(文華閣徽記簡化版),另一面則是一個飄逸的“蘇”字。“這是信物。你們持此令牌和密函,前往黑沼鎮東北八十里外的‘聽竹軒’。那裡是蘇執事的一處秘密據點。她會見你們,並決定是否將你們引薦給更高層的文華閣成員,或者提供你們所需的幫助。”
凌邪鄭重接過青銅卷軸筒和青玉令牌。入手微涼,令牌質地溫潤,蘊含著淡淡的、中正平和的靈氣波動,與文華閣的氣質相符。
“不過,”烏先生話鋒一轉,暗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在你們去見蘇慕晚之前,有幾點需要提醒你們。”
“第一,文華閣內部也非鐵板一塊。蘇慕晚屬於相對開明、注重實務的‘考據派’,對上古秘辛和實用知識興趣濃厚,或許會對你們的經歷和那根杖感興趣。但閣中亦有頑固的‘守舊派’和追逐力量的‘實利派’,他們對‘鑰匙’和歸墟相關事物的態度,可能會截然不同。見到蘇慕晚後,如何陳述,分寸需要自己把握。”
“第二,影狩既然已經盯上了你們,並且敢於在鬼哭林設伏,說明他們對你們的‘興趣’和‘殺心’都很重。從百瘴客棧到聽竹軒這八十里路,絕不會太平。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暫時混淆他們的追蹤,但無法保證絕對安全。你們需要自己小心。”
“第三,”烏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星鑰之杖上,語氣帶上了一絲深意,“這根‘鑰匙殘骸’,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是無價之寶,也是催命符。文華閣中或許有人能認出它更深層的來歷,甚至知道如何‘喚醒’它部分力量。但同樣,也可能引來更深的覬覦。如何處置它,你們要想清楚。”
資訊量巨大。凌邪心中迅速消化著烏先生的話。文華閣的內部派系、前路的危險、星鑰之杖的潛在價值與風險……每一件都需謹慎應對。
“多謝前輩提醒。”凌邪沉聲道,“我們記下了。不知我們何時可以出發?另外,關於療傷……”
“丹藥我會再給你們三日的份量,比之前的效力更強一些,足以讓你們支撐到聽竹軒並初步穩定傷勢。”烏先生又取出一個稍大的玉瓶,“至於出發時間……越快越好。影狩吃了虧,又暴露了蹤跡,很快會有更麻煩的角色出現。明日黎明前,天色最暗、瘴氣相對稀薄時,是離開的最佳時機。老霍會帶你們走一條相對隱秘的小路,送出二十里。剩下的路程,就要靠你們自己了。”
他將玉瓶推過來,然後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暗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彷彿在審視著最後的決定。“還有什麼問題嗎?”
凌邪看了一眼身旁依舊虛弱的雲芷鳶,又看了看手中的卷軸筒和令牌,問道:“前輩可知,與我們一同從荒寂海傳送過來的其他同伴,比如拾骨人老魚頭、阿瀾他們,是否有可能也流落到了黑沼附近?我們是否有機會尋到他們?”
烏先生微微搖頭:“黑沼廣袤兇險,空間傳送落點更是隨機。你們能落到百瘴客棧附近,已是運氣。至於其他人……生死難料,下落不明。我可以讓客棧的耳目留意是否有類似特徵的外來者出現,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在這片沼澤,失蹤,往往就意味著永別。”
答案在意料之中,卻依然讓凌邪心頭一沉。老魚頭、阿瀾、雷蟒……那些共患難的拾骨人,難道真的……
他壓下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明白了。多謝前輩。”
“去吧。好好休息幾個時辰。黎明前,老霍會去叫你們。”烏先生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
逐客之意明顯。
凌邪和雲芷鳶起身,對著烏先生微微躬身,然後轉身,跟著早已候在門外的老霍,離開了這間充滿藥香、墨香與秘密的書房。
走廊依舊昏暗,樓梯依舊陡峭。
回到那間冰冷簡陋的小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凌邪將青銅卷軸筒和青玉令牌小心收好,又將新的丹藥分給雲芷鳶一粒。兩人服下丹藥,感受著比之前更加溫熱磅礴的藥力在體內化開,滋養著傷體,帶來些許暖意與力量。
“聽竹軒……蘇慕晚……”雲芷鳶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既有對前路的擔憂,也有一絲終於接觸到“文明世界”邊緣的期盼。
“文華閣,是我們目前最有希望的助力。”凌邪握緊了手中的星鑰之杖,“烏先生的話雖然保留了三分,但至少指明瞭方向。接下來這八十里路,必須萬分小心。影狩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看向雲芷鳶,眼神中帶著歉意與堅定:“又要讓你跟著我冒險了。”
雲芷鳶輕輕搖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溫暖的笑意:“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分彼此。何況,沒有你,我也走不到這裡。休息吧,養足精神,準備天亮後的路。”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盤膝坐下,藉著丹藥之力,全力調息,爭分奪秒地恢復著狀態。
窗外,黑沼的夜,濃得化不開。遠處,鬼哭林的方向,隱約的嗚咽風聲,似乎比往日更加淒厲、更加……急促。
而在百瘴客棧主樓最高處,一間從未對客人開放的密室窗後,烏先生負手而立,暗紫色的眼眸穿透重重黑暗,遙遙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鬼哭林,也是……聽竹軒的方向。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紫色玉簡。玉簡正微微發熱,傳遞著來自遠方的、只有他能解讀的資訊。
“影狩……‘鑰匙’殘骸持有者……涅盤傳承……黑潮異動……”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盪,“看來,這潭死水,終於要起波瀾了。文華閣……‘他們’……又會作何選擇呢?”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玉簡,暗紫色的眼眸深處,那星砂般的光芒,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緩緩旋轉起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新的旅途,與潛藏的殺機,即將在黑暗中,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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