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魂裂谷的罡風,如同億萬把淬了寒毒的冰刃,在幽暗深邃的峽谷中永無止境地呼嘯、盤旋、切割。
踏上古老棧道的瞬間,那刺耳欲聾的風吼便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音,瘋狂撕扯著耳膜。風不是從某個固定方向吹來,而是從峽谷底部向上、從兩側冰壁之間、從每一個岩石縫隙中狂暴地噴湧而出,形成無數混亂、冰冷、充滿惡意的氣流漩渦。
最可怕的是,這“霜魂罡風”中蘊含著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陰寒煞氣。它無視大部分物理和靈力的防護,如同無形的毒針,穿透護體靈光,狠狠扎入識海深處。每一陣風吹過,凌邪都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被冰冷的鐵刷狠狠刮過,帶來劇烈的眩暈、刺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感,彷彿靈魂都要被凍結、剝離。
雲芷鳶的情況同樣糟糕。她本就神魂受損,此刻在罡風的持續衝擊下,眉心翠綠與冰藍交織的涅盤脈絡劇烈閃爍,光芒明滅不定,她咬緊牙關,雙手死死結印,竭力維持著覆蓋三人的那層薄薄光暈,淨化著無孔不入的魂煞寒氣,但這消耗遠超她的負荷,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冰璃走在最前,她身上的冰藍色斗篷獵獵作響,表面浮現出一層更加凝實的、流淌著細密冰紋的護體光罩,顯然寒淵宮有針對此地罡風的專門防護秘法。饒是如此,她的步伐也異常沉重,每一步踏在覆滿堅冰的殘破石階上,都顯得小心翼翼,身形在狂風中微微搖晃。
棧道比預想的更加殘破不堪。許多地方的石板早已崩落,只剩下嵌入冰壁的、鏽蝕嚴重的幾根鐵釺,需要手腳並用,扣著冰壁上的縫隙或殘留的鐵環才能透過。有些路段棧道整體向峽谷內側傾斜,下方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呼嘯的罡風,稍有不慎便會滑落,萬劫不復。
“抓緊巖壁!重心放低!”冰璃的喝聲在風吼中顯得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不要看下面!跟緊我的落腳點!”
凌邪將星鑰之杖綁在背後,用還能稍微用力的左手和膝蓋,死死扣住冰冷溼滑的巖壁凸起或鐵環,一點一點向前挪動。右臂的異變在罡風的刺激下似乎有所“興奮”,灰白光暈與暗金紋路蠕動加劇,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詭異的冰冷灼熱感,讓他整條手臂幾乎使不上力,只能勉強保持平衡。
雲芷鳶跟在他身後,一手扶著巖壁,另一手始終虛按在凌邪後心,將所剩無幾的涅盤之力渡入,幫他穩定心神,抵抗魂煞侵蝕。她的動作同樣艱難,好幾次腳下打滑,險象環生,都被凌邪及時用身體擋住或冰璃回頭拉一把。
三人如同掛在懸崖上的三隻螞蟻,在狂暴的罡風和極致的寒冷中,艱難地向著裂谷對岸移動。
棧道蜿蜒向下,深入裂谷。越往下,光線越暗,只有兩側冰壁自身散發的微弱幽藍熒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罡風卻越發猛烈,風中開始夾雜著細小的、晶瑩剔透卻鋒利無比的冰晶碎片,擊打在護體靈光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如同冰雹砸在鐵皮上。
“小心!前面棧道斷了!”冰璃忽然停住,聲音帶著凝重。
只見前方約三丈外,一大段棧道連同支撐的鐵架完全崩塌,只留下一個黑黝黝的缺口。缺口下方,罡風呼嘯聲更加淒厲,隱約能聽到更深遠處傳來沉悶的、彷彿水流奔騰卻又極度冰寒的轟鳴——那是裂谷底部的“噬靈冰河”!
缺口的寬度,足以讓任何凡人絕望。但對於修士,尤其是冰璃這樣的歸仙境,並非不可逾越。若在平時,她輕鬆便可凌空飛渡。但現在,她傷勢不輕,還要顧及身後兩個幾乎油盡燈枯的同伴,更重要的是,在這罡風肆虐、空間紊亂的裂谷中,貿然騰空的風險極大,很可能被罡風捲走或直接吹落到谷底。
“我助你們過去。”冰璃果斷轉身,面對凌邪和雲芷鳶,雙手迅速結印,眉心冰凰紋路光芒流轉,“我會用‘冰橋術’暫時凝聚冰橋,但冰橋在罡風中極不穩定,最多隻能維持三息。你們必須用最快速度衝過去,落到對面棧道後立刻抓緊巖壁!”
凌邪和雲芷鳶凝重地點頭。
冰璃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雙手向前虛按!澎湃的冰系靈力洶湧而出,在她身前迅速凝結、塑形!空氣中的水分和下方的寒氣被瘋狂抽取,一道寬約三尺、晶瑩剔透卻略顯虛幻的幽藍冰橋,以驚人的速度從她腳下向前延伸,越過缺口,堪堪搭在對面的殘存棧道上!
冰橋成型的瞬間,表面便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在罡風的衝擊下劇烈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冰晶碎屑不斷崩落。
“就是現在!快!”冰璃厲喝,臉色又蒼白了一分,維持冰橋的消耗顯然極大。
沒有猶豫!
凌邪低吼一聲,將殘存的力氣全部灌注雙腿,猛地蹬地,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對面衝去!雲芷鳶緊隨其後!
三丈距離,在平時不過一躍。但在此刻,卻如同跨越天塹。
罡風如同無形的巨手,從側面狠狠推搡、撕扯!冰橋在腳下劇烈晃動,隨時可能崩塌!凌邪只衝出一半,身體便不由自主地被吹得偏向一側,腳下打滑!
就在他身形失衡,即將滑落冰橋的剎那,背後傳來一股柔和卻堅定的推力——是雲芷鳶!她拼盡最後的力量,將凌邪向前推了一把,自己卻因反作用力,身形向後仰倒!
“芷鳶!”凌邪目眥欲裂,左手猛地向後探出,死死抓住了雲芷鳶的手腕!
兩人如同風中飄萍,在冰橋邊緣搖搖欲墜!
冰璃見狀,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落在冰橋之上!冰橋光芒大盛,暫時穩固了一瞬!
“走!”她再次厲喝。
凌邪藉著這一瞬的穩固,用盡全身力氣,拖著雲芷鳶,連滾帶爬地衝過了最後一段冰橋,重重摔落在對面棧道的冰面上!
幾乎在他們落地的同時——
“咔嚓!轟隆!”
身後的冰橋,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崩碎!化作無數冰晶碎片,被狂暴的罡風捲著,墜入下方無盡的黑暗之中!
冰璃也在冰橋崩碎的瞬間,身形一晃,差點被反噬之力震落,她強行穩住,臉色已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她沒有停留,強提一口氣,身形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殘影,在崩碎的冰橋徹底消失前,險之又險地掠過了缺口,落在了凌邪二人身邊。
三人癱坐在殘破的棧道上,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劇烈喘息,心有餘悸。剛才那短短几息,幾乎耗盡了他們最後的心力和體力。
然而,危機並未過去。
“嗖——!”
一道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突然從下方黑暗的裂谷深處傳來!速度極快,帶著一股陰冷徹骨、直攝神魂的寒意!
冰璃臉色驟變:“噬靈寒魄!小心!”
話音未落,數道幾乎透明的、僅有手指粗細、卻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冰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從下方罡風中詭異穿出,無聲無息地射向三人!冰線所過之處,連狂暴的罡風都似乎被短暫地“凍結”出一條細微的軌跡!
這東西,並非實體,而是裂谷底部“噬靈冰河”中孕育的、由純粹陰寒魂煞凝聚而成的邪物!專噬生靈神魂與靈力!
冰璃反應最快,冰劍已然在手,劍光一閃,斬向射向自己的兩道冰線。
“叮!叮!”
兩聲輕響,冰線被斬斷,但斷開的冰線並未消散,反而化作更加細小的冰霧,試圖附著上劍身,侵蝕靈力。
凌邪和雲芷鳶則更加狼狽。凌邪勉強揮動星鑰之杖,沉重的杖身攪動罡風,將射向自己的冰線砸偏,但那冰線竟如同活物般纏繞而上,冰冷的魂煞順著手臂瘋狂鑽入!雲芷鳶則調動涅盤之火焚燒,冰線在火焰中發出“滋滋”聲響,迅速消融,但她也因此消耗了最後一點靈力,身形搖搖欲墜。
更多的冰線正從下方黑暗中源源不斷地射來!彷彿他們驚動了冰河中的某個存在!
“不能糾纏!快走!”冰璃斬斷幾道冰線,急促道,“前面不遠有處廢棄的冰窟哨站,可以暫避!”
她再次當先開路,冰劍揮舞,斬開射來的冰線,為身後兩人開闢道路。
凌邪和雲芷鳶強撐著起身,互相攙扶著,跟緊冰璃。身後,冰線如影隨形,不斷從各個刁鑽角度射來,逼得他們狼狽躲閃、格擋。每一次接觸,那陰寒的魂煞都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他們本已脆弱的神魂和靈力。
棧道在此處變得更加陡峭向上,通往裂谷的另一側出口。三人幾乎是在亡命奔逃,身後是緊追不捨的噬靈寒魄,兩側是呼嘯的罡風,腳下是隨時可能崩塌的棧道。
凌邪的意識在魂煞侵蝕、傷勢劇痛和體力透支的多重打擊下,已經模糊不清。他只是機械地跟著前方冰璃的身影,靠著雲芷鳶的攙扶和一股找到洛雪的執念,強行支撐著身體。
不知又掙扎前行了多久,就在凌邪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前方的冰璃終於停下,指向左側巖壁上一個被冰晶半掩的黑黝黝洞口。
“到了!進去!”
三人如同找到救命稻草,用盡最後力氣,衝進了那個洞口。
洞口內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冰窟,顯然經過簡單修整,地面相對平整,角落裡甚至還有幾個破爛的蒲團和熄滅已久的火塘痕跡。最重要的是,一進入冰窟,外面那恐怖淒厲的罡風聲和噬靈寒魄的追擊便驟然減弱、消失,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冰璃迅速在洞口布下幾道簡易的冰系禁制,光芒流轉,暫時封住了洞口。
做完這一切,她終於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壁滑坐在地,劇烈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著冰晶碎屑,顯然內傷不輕。
凌邪和雲芷鳶也直接癱倒在地,連動彈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凌邪右臂的灰白光暈依舊在緩慢蠕動,但似乎因為進入這相對“安全”的環境,衝突略有減緩。雲芷鳶則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眉心的涅盤脈絡光芒黯淡到了極點。
冰窟內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艱難的喘息聲。
許久,冰璃才緩過氣來,看著地上兩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同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顆僅剩的、散發著清香的白色丹丸。
“固魂丹,專治魂煞侵蝕。”她將丹丸塞進凌邪和雲芷鳶口中,“這裡暫時安全,是古代巡邏哨站的遺蹟,有微弱的防護殘留。抓緊時間調息,我們……只有半個時辰。”
丹藥入腹,化作溫和的暖流,緩緩撫平神魂被罡風和噬靈寒魄衝擊帶來的刺痛與冰冷。雖然無法治癒根本,卻讓凌邪即將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了一絲。
他掙扎著盤膝坐起,艱難地運轉《玄清歸藏術》,試圖梳理體內亂成一鍋粥的各種力量。雲芷鳶也在丹藥幫助下,勉強進入入定狀態,眉心脈絡微微閃爍,汲取著冰窟內微薄的、相對純淨的冰寒靈氣。
冰璃也服下一顆丹藥,閉目調息。
半個時辰,在這死寂的冰窟中,在霜魂裂谷永恆的罡風呼嘯背景音下,緩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著能否活著走出裂谷,抵達寒淵宮,找到那困於絕地三月之久的……洛雪。
凌邪閉著眼,體內力量衝突依舊,傷勢沉重如山,但一顆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灼熱,都要堅定。
雪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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