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這不容反駁的命令，強行中止了這場混亂的鬧劇。她身上那股子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讓屋裡這點黏糊糊的兒女情長，都顯得不是時候。
這是她最拿手的方式，用權力和資源，碾碎所有沒用的糾纏。
可她剛準備抬腳走向沙發，去帶走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時，一個人影就不緊不慢地擋在了她跟前。
是沈知意。
那股子舊書墨香和檀香味，又悄悄地飄了出來，溫柔的就把顧清寒那冰冷銳利的氣場給化解了。
沈知意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笑意很深，卻沒一點暖意，反而帶著點危險的探究。
“顧總，”她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吐得很穩，“這麼著急轉移病人，您…問過主治醫生的意見了嗎？”
話說的客氣，可字字扎心。
顧清寒的腳步停了。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沈知意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金絲眼鏡下的丹鳳眼微微眯起。主治醫生？這裡哪兒來的主治醫生？唯一的醫生，不就是那個剛跟她唱反調的法醫嗎？
沈知意看穿了她的想法，臉上笑容沒變。她從自己帶來的牛皮紙袋裡，慢條斯理地抽出了一張摺疊的A4紙。
那是一份病歷影印件。
她把紙展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行診斷上，動作優雅。
“小晚在被綁匪挾持的過程中，吸了太多化學粉塵，傷到了呼吸道，肺也感染了。”
沈知意的聲音很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專業性：“市局這個安全屋，是按最高防禦標準建的，配了軍用級的空氣過濾迴圈系統，能過濾掉空氣裡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懸浮顆粒物和病菌。在她的呼吸道黏膜修好之前，隨便移動，只會大大增加二次感染的風險。”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直接就把顧清寒那簡單粗暴的“轉移”計劃，定性成了一種魯莽和不專業的表現。
站在一旁的周曼，看著沈知意，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她雖然也煩這群女人在這兒搞修羅場，但沈知意這番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保護藝人的健康，永遠是第一位的。
顧清寒那張冰封的臉上，血色本就沒多少，這會兒更是冷得不行。她盯著沈知意，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好幾秒後，才從牙關裡擠出幾個字。
“顧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她咬字很重，每個字都透著被冒犯的火氣，“裝置，比這裡好十倍。整棟樓都可以清空，做無菌隔離。”
言下之意，你擔心的這些，錢都能解決。我能用錢，堆出一個比這裡安全百倍的環境。
“哦？”沈知意輕輕應了一聲，她推了推眼鏡，把那份病歷影印件收好，又拿起了被她放在茶几上的一本影印本，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泛黃的書頁。
她的語氣變得更輕柔了，像在閒聊。
“裝置再好，再頂級的無菌環境，也比不上一個能讓人安心的、熟悉的心理環境。”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顧清寒，溫柔地落在那個正偷偷觀察局勢的林晚身上。
“小晚在這兒，被這麼多朋友關心著，她不覺得有安全感嗎？”
一下子，問題就被她輕飄飄的，又準又狠地甩給了林晚。
刷刷刷—！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盯在了林晚身上。
冰冷的，灼熱的，探究的，憤怒的，委屈的，看好戲的…
無數道視線交織成一張網，把林晚死死地困在沙發中央。她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炸，渾身的血都衝上了頭，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物理昏迷，好逃離這個可怕的選擇題。
去，就是得罪了沈知意，還可能顯得自己很拜金。
不去，就是當眾打了顧清寒的臉，這可是她的金主，是她的“主線任務”！
林晚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社死的火已經把她的理智燒沒了。
就在她準備用一個“我聽周姐的”這種萬能藉口來和稀泥時，一個完全想不到的聲音，替她接過了話。
“她的腎上腺素和皮質醇指標，在進入這個安全屋後三十分鐘內，是近二十四小時以來的最低值。”
是江映月。
她甚至沒看林晚，只是在陳述她觀察到的資料。那聲音平直到沒有任何感情，卻一下就切中了僵局的核心。
“為了維持病人內分泌穩定、有利於術後恢復，”她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主動對上了顧清寒的視線。
“我反對轉移。”
此話一出，滿屋子都驚了。
誰也沒想到，剛才還跟沈知意針鋒相對的江映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跟她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一個從呼吸道感染風險角度出發，一個從內分泌應激指標角度論證。
沈知意講的是邏輯，江映月擺的是資料。
這兩個看著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用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詭異地達成了短暫的統一戰線。
顧清寒被徹底孤立了。
她那套用權力和金錢解決問題的法子，頭一回，在溫柔、邏輯和資料面前，撞了個稀碎。她那張冰山臉上，頭一次明晃晃地寫滿了難堪。
秦瑤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看著顧清寒那張吃癟的臉，心裡的火氣消了不少，反而有點幸災樂禍。她抱起胳膊，用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涼涼地開口補刀：
“顧大總裁，看來這世界上，還是有你的鈔票買不來的東西啊。”
這句嘲諷，讓緊繃的氣氛雪上加霜。
顧清寒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攥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周曼在一旁捂住了臉，她已經放棄思考了。毀滅吧，這個世界沒救了。
蘇小小蜷在另一個沙發角落，看著那個被江映月和沈知意一左一右“保護”起來的林晚，咬著下唇，眼淚又開始打轉。
屋裡的火藥味濃得隨時都可能炸開。
就在這片讓人窒息的僵持裡，一個甜美的聲音，打破了所有的暗流。
“那個…”
一直蹲在旁邊，痴迷地看著江映月的手，幾乎被當成背景板的唐糖，突然站了起來。
她從自己那個奶油色圍裙的大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銀製的小叉子，造型很別緻，是她用來吃蛋糕的。只是叉子柄上，有一排很深的…齒痕。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唐糖臉上掛著她那招牌式的、天真的笑容，邁著小碎步，噠噠噠地走到了江映月的面前。
她無視了屋裡緊張到快要爆炸的氣氛，把那把帶著齒痕的叉子遞了過去，一雙笑眼彎彎的。
“江法醫，”她的聲音甜得齁人，卻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後脖子發涼的話，“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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