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秋還以為，小姑娘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會覺得身心愉悅，沒想到看到的反而是這麼不開心的樣子。
他把從洗澡間帶回來的東西：凳子、香皂、水盆之類的東西重新放回原位，順便更加認真的觀察古粟的表情。
確認她的表情就是非常傷心之後，就放下手上的所有東西蹲到了小姑娘面前。
木秋用自己的一雙大手包裹住古粟的一雙小手，感受到她冰涼的指尖傳來微微的顫抖。
因為雙手的觸碰，古粟的靈魂似乎被他從某個空蕩的地方拉了回來。原本就悲傷的雙眸裡慢慢積蓄起淚水。
木秋原本就很擔心，現在看她想哭，心裡越發焦急了。
“發生什麼事兒了，你怎麼一下子就不開心了？想說話嗎？想說話的話能和我說說行嗎？”
古粟的嘴巴微微張合幾次，似乎有話想說，卻又整理不好措辭。嘗試的幾次都沒能說出什麼，眼淚先滴落在臉頰上。
她抬起左手的腕錶，把她和宋羽發信息的介面展示給木秋。
聊天介面上那個紅色的感嘆號和“對方已登出”的那行小字，也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宋羽在任務中犧牲這個事情，早在趙生受傷退回基地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而且有7-8個木秋很熟悉的老戰友是同時犧牲的。當時他收到訊息的時候，心也覺得很疼很疼。
但是做了傭兵的人，生死的離別比其他人見的更多。木秋的傷心難過都是很含蓄的，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可能是他對這樣的的情況有了早早的預判，所以很快就調整好情緒，而且當時並沒有把這個情況告訴小姑娘。
那時候基地裡裡外外都處在巨大的危機中，古粟因為環境不再安全而變得有些焦慮，非常沒有安全感。
木秋不想在那樣的情況下，再把朋友的死訊告訴她。怕宋羽的犧牲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她的精神世界。
一直想著等她自己發現了再來談這件事情。這種悲劇他也不願意特意去說，當然也有逃避的心理作祟。
但是眼下古粟已然是發現了這個事情，那就必須拿到明面上來說清楚。
總不能因為一個朋友的犧牲，影響了小姑娘今後的生活。
“宋羽是冬季出基地清剿獸潮的時候犧牲的。只一個光明傭兵團，那次任務中就犧牲了十幾個人。
整個基地的傭兵團全部算上，犧牲了半數以上的傭兵。尤其是那些經驗比較少的D級，基本沒有活著回來的。
趙生和吳有比我當傭兵的時間還久，也是受了比較重的傷才退回來的。
他們都是在盡力完成自己的任務。維護基地的安穩和基地居民的安全，這是每個傭兵的使命。
宋羽是個英雄，是在戰鬥中光榮犧牲的。他的名字會留在基地歷史上，得到應有的尊榮。”
古粟點點頭，但是心裡並沒有覺得好過些。她當然知道那些犧牲的人是光榮的、英勇的、值得敬佩的。
但是死亡就是死亡，哪怕這個過程是很體面的，依舊是讓人非常傷心的事情。
她找不到語言去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能把臉埋在他脖頸邊上，任由自己的眼淚滑落。
木秋拍拍她的背，想了想補充道：“宋羽除了傭兵團的戰友們，在外面也結識了不少朋友。
他盡力守護了基地的安全，就是守護了自己的朋友們的生命。可能這就是他所期盼的。
我想對所有傭兵而言，早就做好了在戰鬥中犧牲的準備。每一次離開基地，就是對人生無聲的告別。
宋羽也是一樣的，他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才和你告別的。擁有這樣的朋友，你好好為他哭一場，就當送別他吧。”
古粟哭了好大一會兒，眼睛都哭的腫起來。情緒發洩出來之後，整個人慢慢就平靜了下來。
“他和我差不多大，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就是很心疼他，這一生過的一點也不值得。”
木秋：“他這一生過得值不值得，咱們不能替他定義。等我們哪一天也去天上和他會和了，你可以好好問一問他自己的想法。
在我看來，所有生活在這個廢土世界的人，不都是來受苦的嗎？過得好的沒看見幾個，勞碌奔波的到處都是。
如果你讓我說，在這樣的世界活得長壽才是一種懲罰。因為活得久要經歷更多次的告別。
痛苦是留給活人的，已經死去的那些人就感受不到了。宋羽就是太好了，上天為了讓他少受苦才早早把他帶走了。
我也不希望他離開，只能安慰自己也來欺騙你，他這麼年輕就離開，其實是一種變相的解脫。”
古粟：“你這樣說也對也不對。不過他人已經離開了，再去說那些值不值也確實沒有意義了。
但是作為朋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哭一哭。不然總覺得對不起這一場相識的緣分。”
木秋：“那就好好哭一哭，我會陪著你。他離開了，悲傷就是要留給我們這些活人去承受的。
但是宋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知道我們思念他就好。他也不想看我們沉浸在悲傷中，會希望我們早點振作。”
古粟直起上半身，認真的看著木秋：“那我今天哭完了，以後就只在心裡緬懷他。
你知道嗎？我那個世界有一個說法，真正的死亡不是肉體死亡的那一刻。只要有活著的人記著，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等到所有活著的人裡，再也沒有記著你的人了，生命才真正走到了死亡那一刻。”
木秋拍拍她的肩膀：“這個說法很好，只要我們不忘記，宋羽就活在我們心裡。”
古粟：“那你之前就知道了怎麼不告訴我？”
木秋：“因為怕你承受太多的心理負擔會被影響。如果對現在的世界失去了信心，肯定就活不好了。
死去的那些朋友已經沒有了，我再傷心也不能跟著走。我的人生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比起悲傷更加希望把你照顧好。”
古粟：“我很早以前就想問你了，你身體恢復之後，有沒有想過要繼續回佣兵團？就這樣退回拾荒生活中會不會遺憾。”
木秋捫心自問，是不覺得遺憾的。對他來說，他的人生軌道早就偏移，開進了另一個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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