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諾的夜很長。
烏拉克·烏魯克站在要塞頂層的平臺上。風從下面翻上來,穿過他肩上那些老舊的護甲片,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和風本身差不多輕。平臺邊緣沒有護欄。往下看是雲。雲下面是一層一層的綠色——那是活的東西在移動。它們在吼叫,在互相打架,在把彼此的頭咬下來然後舉著轉圈。有時候打累了就坐在廢墟堆上摳腳趾。有時候打興奮了就衝著自己人也掄斧子。
烏魯克在看。
他的眼睛不是獸人的眼睛。普通獸人的眼白是黃色的,瞳孔像針尖,看任何東西都像在看下一頓。烏魯克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極細極淡的紋路。
他站在平臺邊緣看了很久。
那些綠色身影在火光和硝煙之間散開又聚攏。帝國的炮擊打穿了第四環的東側防線,綠色的潮從缺口往外湧了一截,然後被另一股綠色的潮推回來——自己打自己的人在缺口上踩死了不少。踩死的人被後面的人踩著繼續往前擠。擠了一截又退回來。退回來的時候腳底下還粘著前面那個人的皮。
烏魯克的目光沒有留在缺口上。缺口不重要。他看的是那股被推回來的潮——那些從缺口退回來的獸人臉上沒有恐懼。不是勇敢。是它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退回來的方向是錯的。它們往後退,退著退著撞上了另一群正在往前擠的獸人,兩撥人撞在一起,互相罵了幾句,然後決定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衝——至於那個方向是敵人的陣地還是自己人的後方,看誰先被人捅倒。
它們不思考。
古聖在設計獸人祖先的時候把整個種族的戰術直覺寫進了基因裡。那種直覺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語言。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溝通——每個人都知道該往哪衝、該堵哪個口、該在什麼時候犧牲自己掩護側翼。那是活在所有古獸人血脈裡的東西,像心跳一樣不需要學。
烏魯克轉身走回了作業臺。
平臺後方有一張很寬的金屬桌。桌面被反覆敲打修復過無數次,表面已經沒有光滑的地方了——全是坑和補丁。
桌子上擺滿了晶片。
那是古獸人的記憶載體——每一塊晶片都由多層記憶金屬疊壓而成,疊壓面之間有大約頭髮絲的三成粗細,讀出資料需要用特定頻率的電訊號逐層掃描。每塊晶片裡封存著一種古代技術:反應爐的冷卻迴路、戰鬥衛星的軌道計算、護盾發生器的能量配比、超光速引擎的曲率調節。還有建築學、材料學、生物工程學、天文導航學——獸人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他伸手拿起最靠外的一塊晶片。
反應爐的冷卻迴路。
他把晶片放進桌面左上方的架子裡。架子做工很細,每層隔板的間距剛好容下一塊晶片不緊不松地插進去。
當所有嘗試都失敗之後。
烏拉格的技霸爬進了平臺。
進來的門檻塌了一半,被這幾天人類的炮擊炸的。他先用一隻粗短的手指扒住門框,把上半身拖進來,腿在門框外面蹬了五六下才撐進來。站起來的時候把兜裡的兩塊能量電池晃掉了,彎腰去撿,撿起來又掉了一塊。
技霸的名字用他自己的語言說是一段很長很長的音節,但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就是。鐵渣是這裡最聰明的獸人。聰明到能看懂那些古代圖紙的一部分——圓形的冷卻管、方形的燃料槽、三角的支撐結構。但也只能是這些——形狀對了。怎麼計算流量、怎麼平衡熱量、怎麼在反應爐啟動後的六個呼吸內同步調節十三組冷卻泵。
至少他努力過,而且很努力。
烏魯克知道。
鐵渣把掉落的能量中繼器從腳邊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後腰的工具帶上。拿工具帶的時候動作沒有停頓——這道工序鐵渣做了至少上萬遍,關了燈也能做。然後他走近烏魯克,用一種烏魯克認識但已經退化得太嚴重的語言彙報戰況。
蝦米——推——第三——環——堵——再推——再堵——還推。
只是一個詞的連綴。沒有語法。沒有時態。沒有和之間的邏輯關係。
烏魯克聽完了。
他聽得懂鐵渣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人類在第三環的東側和南側同時增兵。極限戰士的補給線雖然被巖崩堵了一次,但他們沒有停。白疤從冰瀑繞到了低地草原的北側,炸斷了三條補給主幹道,雖然撤回去的時候被追蹤炮火打掉了將近三成——但他們已經看到要塞了。
人類一直在推。
鐵罐頭挺厲害,堵不住了。鐵渣說。
烏魯克點了點頭。
鐵渣把他帶來的資料板放到桌上。螢幕上用歪歪扭扭的線條畫了一張佈防圖。線條彎得走神,線條與線條之間的交匯點到處是被手指誤觸了觸屏之後留下的擴散痕跡。
要塞上面也守不了。鐵渣說。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資料板上畫了一個圈——圈的位置是要塞頂層的傳送目標區。蝦米——上面——很快。不來下面。
鐵渣離開的時候不小心碰翻了桌角一個零件盒。幾十顆螺絲釘叮叮噹噹滾了一地。鐵渣蹲下去撿,撿了半天發現手掌太寬、螺絲釘太小,每次捏起來三顆就有兩顆從指縫裡漏回去。烏魯克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用動力爪的爪尖——不是爪刃,是爪尖那個不到半毫米的細點——把散落在桌腳和地面接縫處最深處的幾顆螺絲全部撥到鐵渣的手邊。鐵渣把螺絲釘全部攏進盒子裡放回桌角放穩了。然後站起來轉身下了樓。腳步聲拖得很長,中間有一聲被門檻絆了一下的悶響,然後是第三聲腳步。
三聲。
和平時一樣——他每次被那個門檻絆倒。
烏魯克站起來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回到作業臺前,重新拿起一塊反應爐的冷卻迴路晶片。他把晶片湊到頭頂的照明燈下——燈光灰黃灰黃的,供應整座要塞的電網已經破了一大半。他盯著那些被擦過疊加了不知多少遍的模糊線條看了一陣。
六千五百萬年。
知道自己在看的東西下面還有一層更清晰的版本,那個版本就刻在樓上另一塊已經壞掉的晶片裡,但他還是想把這個看得很模糊的版本重新看懂。
媽的,早知道當年就好好學了。
他把晶片放回桌面,轉身又走到平臺邊緣。
風還是和平時一樣大,但方向變了——從北面往南灌。烏蘭諾的北半球剛過日夜分界線,現在那裡是這個季節的首個清晨。天邊的火光已經開始轉成較淡的菸灰色,綠皮的屍體和人類的裝甲殘骸在晨光裡被拉長了影子。
他的視線越過那片還在燃燒的草原,越過那條補給線已經徹底斷開但人類還在推的方向,越過白疤從南半球繞過來的冰脊反光的末梢,越過那支踩著暗黑天使鑽地隧道炸開的城牆缺口、幾乎成功插進二環邊上的帝國兵團,望著那支正在重新集結的帝國主力艦隊。
人類這次的繞襲方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他們學東西很快。烏魯克把自己聽到的人類通訊在心裡翻了一遍——那些被WAAAGH場從電磁波里剝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碎片。
補給線中段……改道……舊河漫灘……掃描幾遍……
冰瀑往南繞……不要走直線……徒步往下……
地下暗堡燒穿……重新挖一條……從北面繞……
短距通訊現在就關……不要從上面說……
最後那道指令讓他多聽了一秒。
人類在關通訊。
用傳令兵代替電子傳令。
用嘴代替電波。
烏魯克站在那裡。風把他肩上那些老舊的護甲片推得歪了小半格,這次護甲片在風中發出的摩擦聲比平時重。
人類發現了。
烏魯克把之前偷聽過的所有聲音在自己腦子裡重新放了一遍。那幾個聲音不是一個人說的——有的是一個團級指揮官在部署改道路線,有的是一個白疤在問冰脊另一邊風吹的方向,有的是一個戴兜帽的人什麼都沒說。
這群人類一直在變。吃了虧就換打法,換了打法繼續吃虧就再換。推了不該推的時間推不動,推完了之後站在屍堆上繼續下一輪。
現在他們正在在這個時間段慢慢把通訊一層一層關掉。從上週那場纏鬥結束之後,對面越來越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的只剩下風。
烏魯克從平臺邊緣往回走。
他踩著滿地的碎瓷磚走進要塞深處的一間小艙室。艙室沒有窗戶。燈光是這間艙室裡唯一通電的東西——從一根扯得很長的電纜上分出來的四顆舊的發光管。他把門關上,在滿地的舊星圖和零件堆裡掏出一個金屬盒子。
他從盒子裡拿出一把扳手。
他拿著扳手走出艙室,從要塞高層的走廊裡下了一層。腳步在空蕩的走廊裡傳出很遠的回聲。要塞內部的走廊不像綠皮的建築——地面是平的,牆是垂直的,每隔幾米就有一個通風管道開口對著走廊盡頭。
這六千萬年前古聖的遠征艦隊留下來的。那時候這座要塞比現在還大,還能橫跨星系作戰。六千萬年的星系風向、隕石撞擊、以及無數波不同種族的攻佔與摧毀,把原來的遠征艦隊要塞一層一層剝到只剩下目前的這些人還能踩到的樓層。
他在四樓走廊盡頭停下腳步。這裡曾經是一個軍械庫——六千萬年前,這裡排列著整排的戰鬥衛星工程機。在某個位置停下來,這裡曾經有軌道高射裝置維護車間的一個補給視窗。腳下有一塊鬆動的防火地板,他每次踩到都會彈起來,哪怕六千萬年過去,這塊地板只要彈一次,他整個人都像被震回當年經過這視窗領取當值零件的時間節點。
他頓了一下,彎下腰,把地板掀開,從下面掏出幾根被反覆接過的電纜。
他需要修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他拿著那捲電纜,回到作業臺——但走廊的中途路過了一扇被他撬開不知道多少年的舊窗。窗外,外面那個綠色的、不懂得思考的、被人類的軌道炮火反覆犁的星球正在緩慢旋轉。黎明已經完全把地平線照亮了,陽光正一束一束穿過薄薄的硝煙縫隙,照在烏蘭諾地面上一片被炸空的火山岩上。照出了巖面上無數窟窿——每個窟窿都是一個彈坑。
他停了一下。
窗玻璃反射讓他的臉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一張很老很老的臉——老到看不出年齡。
衰老太久太久之後時間本身已經不再在上面留下痕跡了。
那個獸人玩意眼眶很深。顴骨的弧度被太多層修復面板蓋過之後呈現出一種不太均勻的光澤。下巴上有一道從嘴唇下沿直拉到脖頸動脈旁邊的舊疤。
這張臉在玻璃上對著他自己,沒有任何表情。然後他把目光從玻璃上移開,繼續朝作業臺走去。
鐵渣又爬回來了,他用拳頭比劃著。
那些癟犢子的下一步是啥?老大。
問題是他也不知道。
人類的通訊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已經從常規消失了幾組通訊頻率。不是單一軍團的通訊出問題——是所有在烏蘭諾地面上、地下、大氣層外的聯絡站都在逐片消失。而且消失的順序不對——不是被炸掉的那種隨機消失,是先關了遠端的、再是中距的、最後連短距也不開了。全換成了非電子的傳令使。
更大的問題是,烏魯克並非戰士。
這種問題或許應該問一個真正的將軍?如果是其他古獸人來會不會比他做得更好?
烏魯克盯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人類確實比他預計的更聰明。或者說人類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敵人更善於在被壓制的狀態下啃出一片可以站人的地方。
鐵渣還在等他。
繼續打就行了。烏魯克說出的這三個字用的是最低沉的語調。
鐵渣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門檻那邊今天沒絆倒。
人類的傷亡很大。從WAAAGH場裡漏過來的那些聲音碎片告訴他,那些被帝國人自己稱為凡人輔助軍的戰士——壽命只有幾十年,面板需要穿甲才能扛住烏蘭諾的沙塵暴,肺在菌絲孢子裡會咳血——這些人還在推進。
阿斯塔特在他們旁邊跑。傳令兵在彈坑之間跑。每一個人的心跳都從WAAAGH場裡往外滲——WAAAGH場不是收音機,它能感應到的除了通訊電波還有大量附著在活人身上的情緒——那些情緒原本不屬於WAAAGH場的能力範圍,是伴隨著他們的通訊衰減而重新出現在波段上的。
人類的情緒在傳播過程中是模糊的、渾濁的——沒有明確的文字方向,只是一團比背景噪音稍微重一點的東西。烏魯克能從中分辨出某種很簡樸的東西:恐懼、憤怒、以及比恐懼和憤怒加起來還大的另一種情緒——那種情緒沒有名字。是人類在知道自己可能會死的前提下仍然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才會發出的波段。
他在天堂之戰期間聽過同樣的波段。在那些古獸人戰士被星神重擊撤退之後仍然集合在廢墟上繼續列隊的早晨。
人類的軍團和古獸人軍團之間差著六千五百萬年的科技鴻溝、數百萬個世代的遺傳最佳化與退化、幾乎全部的戰術哲學傳承方法——但他們推不下去的時候會翻泥土。會把泥土用手指翻起來研究自己的血是從哪個方向噴過來的。
生命自己確實能找到出路。
烏蘭諾的日出在四樓走廊盡頭的那扇破窗外全部升起來了。
從日出到下一個日落,人類沒有推進太多。但他們的傳令兵已經跑遍了整個赤道平原——每個往前推了十步的人十步向前都踩到了上一輪中死去的屍體上。
烏魯克還沒有睡。他從來不睡。這個概念是基因退化的一部分——古獸人不需要睡眠,現代獸人需要睡覺是因為他們的代謝和神經系統的複雜度退化了太多層,細胞需要定期關閉才能在第二天繼續運轉。
但烏魯克不能關。但他的身體確實累了。
鐵渣把資料板放在桌上。螢幕上的佈防圖更新了——人類在舊河漫灘上的鋪板進度已經到了第八段。極限戰士在修路,哪怕這條路的每一塊板都浸在過去幾個標準日的混合屍水中。帝國使徒的滲透小隊在另幾顆行星上重新出海了,但這次不使用通訊中繼——他們自己扛著資料盤從大氣層外面飛到裡層,到接應的人手上時資料盤裡裝滿了他們在無訊號環境下憑肉眼找回來的數百個敵對方座標、據點、防空炮精確位置、和另外一大堆難以歸併分類的情報。
情報已經被核實了很多輪。洛嘉的人這幾天在地上把這些看似沒用的情報一個一個實地踩過去,踩完畫成了另一套佈防圖,套圖疊在原本完全不對稱的大量戰局上,形成了極其完整的另一次攻勢軌跡。這條軌跡放在過去幾天也許是失敗的。但現在人類不再發出電波了。每一個命令從紙上寫完到傳到前線的時間慢了一級——但落地之後對面沒有回應。
烏魯克站在他看過無數次的星圖前面,把最後一批被人類在靜默狀態下傳來的實況翻過來看了,全看完了。
他沒說任何話。
鐵渣在旁邊翻他那堆工具箱。他想找一把趁手的錘子。找了半天沒找到,最後從地上撿了塊廢鐵往作業臺上敲了一下示意所有修補工作都在照常進行。
烏魯克低下頭。他手裡那塊冷卻迴路的晶片還在改——改了不知道多少代還是有同樣的問題。問題在於能量密度太高時反應爐無法充分散熱——散不了熱,整個爐的過載就會跳閘;修復它的方案他已經想了整整六千五百萬年——途中試過的方案也超過七百個。
七百個方案。沒有一個能讓這座要塞回復到它在天堂之戰時期哪怕一半的輸出功率。不是技霸的問題——技霸們足夠努力,換成古聖來重畫這張冷卻迴路恐怕在當時也只是維持了原理的結構穩定性,他們最初建造時也沒有打算過讓這座要塞撐六千五百萬年。烏魯克只是想讓這堆鐵在剩下不多的日子裡還能亮著。
沒辦法,現在的世界上根本沒有支撐這玩意的材料。
他把晶片放下,站起來,推開艙門走回平臺。
天已經快要亮了。隔著雲的天空一直在變得越亮的同時繼續保持深灰的底色。他沒有看天——在看前面的一些炮管影子。火力沒有以前多了,但還在勉強運作。炮管每響一次,站在這個距離上就能看見炮口有灰從炮管內側往下掉。掉下來的灰飄進風裡。這些炮也改了很多代,改到現在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哪些零件還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原裝——但他每半年回去修一次,修的時候會多調一次炮管的仰角。沒別的原因,就是想讓這門炮打完能用的彈藥之前可以把火力拉到現在仍然有用的射擊區裡去。
技霸推著一門還沒修完的小型防空炮從他身後經過。炮的支架有點歪——推的過程中輪子卡住了幾次。鐵渣二話不說彎下腰用後腦勺頂住炮管往上頂了半格,輪子重新轉了。鐵渣推著炮從走廊另一頭下去了。
走廊對面的樓道里傳來金屬和骨頭混合摩擦的聲音。是一支剛換下來的重灌小隊往要塞深處撤——有人斷了腿,地上拖出了一道特別寬的綠色血跡。血跡從樓道口經過,留下血漬和泥。
在古獸人的時代,送回來的傷兵身上的那些泥並不是泥——是機械零件外層的鉍錫合金被高能鐳射擊中融化之後形成的黑色熔融態,那東西會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氣味。
但是現代獸人的血聞起來——潮溼,帶著菌絲的黴腐和頭骨軟化之後的酸腥。氣味不一樣,但傷兵往回挪的方式——受傷者悶聲不吭、拖著傷腿往艙口爬、爬過的地方有人跑步繞開不擋路——所有這些,和當初完全一樣。
烏魯克的鼻翼習慣性地動了動。他現在什麼都聞不到——鼻腔的嗅覺是退化得尤其嚴重的一環。在基因炸彈落下的那一千年裡,首先丟失的是味覺中的第五層受體——管礦物金屬類大分子氣味的,然後是酸型有機物的辨別度逐年丟失,最後連揮發性有機複合物的濃度差異也失辨了。他現在嗅到的只是某種非常遲鈍的、這不是空氣的區分。
但嗅覺退化之後他的聽覺變得更敏銳。
六千五百萬年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一句完整話,他一直在聽別的東西。炮聲、風聲、維修工具在不同材料上的摩擦聲、技霸半夜在地上畫圖紙時不小心把筆掉在地上後的咕噥。還有人類的通訊。那些通訊訊號從過去幾個大標準周裡面逐漸安靜下來的時候,他聽到更安靜的東西在安靜下面越來越響——是那種所有指揮官都停下了發令之後只剩下呼吸、心跳、和咬牙的聲音。
他知道這種安靜。
上一次聽到這種安靜是六千萬年之前——那時候古聖剛剛被碎,整個戰場上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因為每一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死定了。
但那次不是結束。那次只是天堂之戰中一個極其細微的轉折——接下來是持續幾百萬年的潰敗、基因崩解和不可逆轉的遺傳退化。
人類一共發生了數百次指令修正。他每一條都分析過。而且是在修反應堆傳動軸能量平衡調節器的時候同時進行這些分析。
技霸推著防空炮上了最上層的西側炮臺。樓板震了一下。東南角有一顆帝國海軍的近地壓制彈打在了要塞中層外牆上,承重柱內側第三層嵌板被震鬆了,樓下嘩啦啦掉了一地碎水泥。碎水泥砸在什麼東西上發出鐵器響。然後聲音停了。技霸在上面喊了一聲,說柱子沒事、嵌板回去再釘,然後繼續往防空炮底座上擰螺栓。
烏魯克走了幾步到牆邊,從牆面的裂縫往下方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無所謂。他是來確認牆沒塌。牆沒塌。他在作業臺和牆之間的那段距離上又多走了幾圈。
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剛才那塊動力爪的鎖釦墊片重新拆了重灌。
裝回去的時候鎖釦彈了兩聲。
修好了。至少這次修好了。
鎖釦咬緊的那一下把烏魯克帶回了某個時間點。同樣是一個正在修鎖釦的午夜——幾千萬年前的某個午夜。一個他至今也記不太清名字的下屬站在他旁邊幫忙遞了一塊零件。那哥們名字太長不易記,但哥們的手背比他自己的粗糙得多,手指關節上都是焊接時被飛濺出來的焊料燙黑至皮下的舊疤。
基因炸彈在那天晚上同時擊穿了一整批正在修裝備的古獸人戰士,所有人都從那天開始褪變得更矮更笨。那個人是他身邊所有人中被往後拽了最多層的。他縮了一整圈——不是用了幾天,是用了幾分鐘。骨骼縮水。口器退化。用來在戰場上保持心智澄明的腺體乾涸。
那種腺體乾涸之後人不會立刻變蠢——但會開始忘詞。先是忘了怎麼用第三人稱表達一段複雜的地理資訊,然後忘了怎麼用第一人稱表達我今天很累,最後忘了怎麼用任何一種稱調錶達我還記得你。
那個人在腺體乾涸後的最後一次對話中看著烏魯克,說了很長的一句話。那句話在古獸人語的完整語法中應該長達四十個音節——包含了我正在忘掉你中的正在進行時態、的非血緣敬稱、與我為此感到抱歉——但他說出來的部分是忘——你。兩個字。說完之後舌頭卡住了三秒,然後用同一根舌頭在嘴裡找了好幾遍那個以前說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想出來的正確詞尾。
烏魯克知道自己應該回一句什麼——我知道你盡力了我會記住你你可能在下一代小子們身上反彈——但對方的基因已經走到通道的盡頭。
所以烏魯克什麼都沒有說。
腳步聲還是那個老朋友,但走路的方式已經變了——以前他沒有在走路的時候撞過任何東西。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後來的數千萬年裡,他的朋友一個一個消失在基因退化潮裡,沒有一個活下來。那些人不是死了——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不再認識他的東西。變成的東西的孫子又有了孫子,孫子的孫子又有了——每一代都比上一代矮,比上一代蠢,比上一代不記得任何東西。最終站在他面前的這些人——鐵渣和他每天爬樓梯被門檻絆倒、修防空炮時蹲下撿螺絲釘撿半天漏掉一顆、畫布防圖時橫豎線歪得無法表達戰術邏輯的徒孫們。
他們努力了。
但不夠。
鐵渣和所有還在烏蘭諾活著的獸人加起來——不管他們怎樣努力——都只能把古獸人留下來的殘局維持在一個剛好不崩的水平。
他們可以讓不穩定的槍開火。
可以讓口徑不對的彈藥奇蹟般地在戰場上通用。
可以在一群追著他們喊WAAAGH的小子中間長出肉眼可見的肌肉和骨板,每一步都更壯、更扛打。
這是WAAAGH場還在他們身上起作用的有力表現——雖然已經退化了好幾層、不再能共享整個戰場的資訊,但確實還在。
它讓一個只有廢舊鐵片和劣質火藥的小子可以轟掉一輛坦克;它讓一個用報廢引擎零件拼裝起來的摩托可以在撞上岩石後只是翻車而不是散架;它讓一群沒有接受過統一戰術訓練的獸人在戰鬥過程中突然開始互相掩護側翼——不是因為有人教過它們,是它們身上殘留的古聖禮物還在以最原始的形式運作:在危險面前本能地凝聚成比任何武器都更難被瓦解的集體。
這項能力極度依賴於同類的認可。
只要一個小子在戰場上做出了某種讓他被別的獸人讚歎的事情——比如一個極難看的跳躍中砍下了敵方軍士的腦袋——在場的所有獸人都會同時把讚美以某種靈能波的形式灌進WAAAGH場,而那個小子會真的在下一秒變強。
他身上的肌肉纖維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層面變得更粗更密,他的拳頭會在下一次揮舞時帶動更大密度的空氣阻力,他的聲音會在更高處被其他獸人聽見。
這是古聖最初的用意——把一群尚且柔弱的造物放在戰場上,讓它們在對敵過程中透過與同伴互相激勵來加速戰鬥成長。但古聖也沒預料到後續發生的全部事實:獸人後來只能用這套場來維繫最低限度的武器運作——而就連這一層的維持也早已經不是原來設想的效能。
戰鬥衛星、行星防禦矩陣、亞空間偵測陣列——這些東西再也沒人能造出來。
他需要的不是一百萬個鐵渣加在一起還能拖下去。
他需要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能在他在世的時候重新畫出那條完整的冷卻迴路。或者哪怕只是能在旁邊遞螺絲的時候手指不會卡住。
但這需要時間。
很長的時間。
需要基因重新往上走好幾代,需要技霸的認知層一代比一代提高,需要某一個小子有一天看到圖紙的時候不再只看到圓圈和三角——而是看到了冷卻液的流量需要在透過第十二個彎管時加速三度並進行反向壓縮。
這個小子也許就在外面那幾千萬只綠皮中間,現在他還是個正在吃自己鼻屎的小笨蛋,但幾萬年之後他的數萬個後代中的某一個會在半夜畫圖紙的時候突然把第一道真實迴路畫出來。
如果人類沒擋住他的話。
如果帝國沒有在他出生之前就把烏蘭諾推平的話。
如果這場仗打完還能剩下幾個獸人的話。
烏魯克把新的墊片扣緊。鎖釦咔嗒到位。
他現在要做的是等那個小子出現,也是讓那個小子出現的時候還有地方站。
全烏蘭諾就剩這顆星球上能站人。外面全是把整個星球燒得只剩下灰的大海。
鐵渣從外面跑回來。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又劃了一道。
老大,狡猾頭告訴俺,鐵皮罐子在換方向!
烏魯克點點頭。他從作業臺下面翻出一顆沒拆封的舊戰術通訊分析模組,然後和已偵聽的數千個小規模戰術調整交叉比對。
他直接在這臺機器上計算了對面大約幾百門重炮過去幾個標準時的射擊頻率和間距間的微小提高。然後他返回視窗重新評估外面正在發生的那場越來越安靜的戰況。
他知道那個領頭的人類現在可能在做什麼。那個人正在算他。把烏蘭諾地面每一條已經被推爛的路重新量一遍,在每條線上放一個真一個假——他沒在看超過這幾天的戰局,他只想一次性找到下一步能用到的那條路。
在他的視角看,他的對手只是在各個方向同時堵住了他,沒有任何明顯的突破口。但那個人還是推了一輪又一輪。
烏魯克上次跟一個人這樣下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棋盤的材質還是用星辰凝合技術從冷熔融狀態直接壓制的——那時候連實體棋子都需要用斥力場互相錯開,因為棋盤的引力會吸住一切。那盤棋下到最後,雙方把所有棋子全部翻過同一面——推平。沒有勝負。以後再也沒有人跟他下過棋。
但現在,這盤棋他會認真下。
天慢慢黑了。烏蘭諾的黑夜把要塞上空照得很亮,是停在軌道上的帝國艦隊尾焰像無數盞不滅的燈把大氣層的邊緣一層層燒成暗紫色。
夜風把整個星球的氣味從地面捲上來——燒焦的金屬、冷卻的血塊、以及某種從烏蘭諾地下被翻出來的古老氣息。
那種氣息比人類帝國誕生更老,人類甚至不知道這顆星球被他們選為決戰場所——它的地底岩層構成中富含高達百分之十三的鉀銣複合硫酸鹽與六千萬年前那把基因炸彈釋放後遺留的半衰蛻變殘餘化合物。
人類還在外面推進。明天太陽出來之他們還會繼續推進,後天也會——後天之後他們可能會把好幾條已經困了兩三天的缺口成功推進到第四環以內。
然後他們會包圍要塞,他會站在更高處看他們。
用他的眼睛——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一個帝國海軍通訊員今晚發了最後一次短距通訊。
這大概是他這最後幾次通訊了。烏魯克從那一串被加密反干擾了數次、依然能從殘餘音訊帶中剝出幾個詞:他們在統計活著的人。統計的人數比他聽過的任何一次推送記錄都少。
然後通訊斷了。
整個頻道從三千赫到九萬赫全線空白,人類真正放棄了電子通訊頻道。
從這一秒開始他們不用任何電波。
烏魯克處理最後一組需要核對的反擊座標。然後他把筆撂下,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個被切成半截的通氣管。他只是在通道里站了一會兒,光線昏暗。他低頭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手上的動力爪。爪尖很鈍了。明天打起來之前要磨一次。他把爪子翻過來。手背上也全是舊傷的痕跡。
這把爪子和他一起打過了太多仗。每次錘老了一點,都是他自己修的。修到現在沒人能弄下來他這身舊甲與爪子。不管他們怎麼打——他今晚還在修螺絲,明天繼續修。今晚是紙和墨,明天也還是紙和墨——人類把紙和墨當寶,他把扳手和墊片當寶。
今夜很安靜。烏蘭諾全頻道只剩下風。
鐵渣在天台上推著炮架走動,鞋底和天台邊緣的砂礫摩擦聲一下、一下、一下——然後停了。炮架推到位。他開始往底座裝螺絲。在沒有人說話的情況下繼續幹手頭上的活兒。
烏魯克沒有看窗外。他繼續改那張冷卻迴路圖紙他今天晚上在這張圖上找到另一個更好的相位迴圈流阻調整方向——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是更接近答案的又一小步。他把新線條加上去。燈光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回原來的亮度。
他用筆桿頂端頂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接下來還要繼續。
天亮之前還有太久。
如果您覺得《穿越戰錘,撿洛嘉,做原體投資人》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7352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