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十七分,城東的風裹著鐵鏽與腐爛的混合氣味,吹過廢棄汙水處理廠塌陷的圍牆。雜草掩埋了半扇生鏽的鐵門,廠區裡靜得連鳥都不落。兩名市政外包工人蹲在一堆報廢管道旁,正準備拆解一個從未登記在冊的鐵桶。
那桶立在汙水池乾涸的底部,通體暗紅,鎖釦早已鏽死。老李湊近聞了聞,眉頭一皺:“不對勁,這味兒不是機油。”
老王啐了一口,抄起撬棍砸向桶蓋接縫。火星濺起,金屬呻吟。九分鐘過去,桶體傾斜,一股濃綠惡臭噴湧而出,老李當場跪地嘔吐。
“別停!”老王抹了把臉,換上角磨機。六分鐘,火花四射,鎖釦崩斷。桶蓋掀開的瞬間,一塊水泥墜落,露出一張青紫色的臉——眼球外凸,口部微張,像是死前還在呼吸。
令狐長生 趕到十分鐘後,未語,先蹲。
他四十二歲,A市刑警支隊法醫中心主任,主任法醫師。身形瘦高,穿深灰夾克配黑色內襯,脖間繫著一條舊羊毛圍巾,據說是妹妹的遺物。面頰微凹,眼神沉靜如井,雙手指節粗大,因常年執刀留下細小疤痕。他不戴全面罩,只套了普通口罩,可呼吸之間,仍能分辨出腐敗氣體中的異常成分——不是自然腐敗的甜腥,而是混著水泥凝固時的鹼性氣味。
他戴雙層乳膠手套,從工具包取出鑷子,輕輕撥開屍體面部水泥邊緣。指尖一滯。
內壁有細小孔道,呈螺旋狀排列,深約三釐米,規則得不像偶然。他取出小手電,側光照射,觀察口鼻周圍面板褶皺。那些紋路尚未完全塌陷,邊緣輕微翻卷,說明空氣曾持續進出。至少十二小時。
他在防水筆記簿上寫下一行字:“活體封存,非死後灌注。”
周正仁趕到時,晨光已斜照進廠區。
他四十五歲,A市刑警支隊重案組組長,三級警督。國字臉,眉骨突出,左耳一道舊疤,是追捕嫌犯時被磚塊砸中留下的。藏藍夾克皺得像隔夜泡麵,腰間警械包半開,皮鞋沾滿泥灰。他大步衝入現場,吼了一聲:“都退後!”
兩名工人被警員帶離,記者剛架好攝像機,就被他親自驅趕到圍牆外。他沒動手,只站在鏡頭前,警徽在陽光下一閃,對方收了機器,退了三步。
電話響了第三次。
“周隊,市政那邊催了,說是臨近施工,儘快處理,別影響進度。”
“知道了。”
第二通:“局裡問定性,能不能先按流浪人員意外死亡報?”
他沉默三秒,結束通話。
第三通打來時,他直接關機,轉身走向令狐長生。
“這不像意外。”
令狐長生沒抬頭,只把筆記簿翻了一頁,繼續記錄桶體編號、水泥裂縫走向、呼吸孔位置。他的字跡工整如刀刻,不帶一絲情緒。
“死亡時間超過七日,具體待定。屍體高度腐敗,但封存環境隔絕空氣,腐敗速度被延緩。水泥澆築時,她還活著。”
周正仁盯著那張扭曲的臉,喉結動了動:“活活封死?”
“呼吸孔是後來鑽的。”令狐長生聲音低啞,“先封,再通氣。不是為救人,是為延長痛苦。”
現場沒有監控。入口被雜草覆蓋,廠區斷電超過四十八小時,最近的兩個基站訊號記錄顯示,案發前後該區域無有效電力供應——而斷電記錄,從未上報。
周正仁調出手機地圖,圈出半徑五百米內的所有出入口。三處,全無監控覆蓋。他抬頭看天,樹冠交錯,陽光被切成碎片。
“有人知道這裡不會被看見。”
媒體已經發了標題。
“水泥封屍!城東廢棄廠驚現駭人命案”,配圖是記者遠遠拍下的警戒帶一角。
周正仁盯著手機,冷笑一聲。
“屍體不會說謊,但活著的人,已經開始編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