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並未驅散陳芸心頭的寒意。張神婆的警告和昨夜那詭異的紅衣身影,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在她的心頭,越收越緊。
她不能再待在憋悶的屋子裡,必須出去走走,至少弄清楚這個村子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白天的槐蔭村,依舊籠罩在一種難以言說的沉悶之中。稀稀拉拉的村民在土路上行走,大多低著頭,步履匆匆。偶有人抬頭與陳芸視線相撞,便會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移開目光,或加快腳步,或乾脆轉身拐進岔路,彷彿她是什麼不潔的瘟神。
那些無法完全躲避的目光,則在她背後匯聚,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如同蚊蚋,聽不真切,卻無孔不入,讓她脊背發涼。
她走到村中央的水井邊,幾個婦人正沉默地捶打著衣物,棒槌起落,發出單調而沉重的砰砰聲。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卻衣衫襤褸,滿臉汙垢,頭髮糾結如同鳥窩。他蹲在井臺不遠處,正專心致志地玩著泥巴,嘴裡發出嗬嗬的傻笑。是村裡的傻子。
洗菜的婦人們對他的存在習以為常,甚至懶得投去一眼。
陳芸原本也想繞開,那傻子卻突然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身上。
下一秒,他臉上的傻笑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驚恐。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扔掉了手裡的泥巴,豁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筆直地指向陳芸,眼球誇張地凸出。
“新娘子!紅衣服!”
他發出尖利得不像人聲的叫喊,打破了井邊的沉悶。
陳芸渾身一僵,腳步頓住。
那傻子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手舞足蹈,表情扭曲,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
“哥哥笑了!哥哥在棺材裡笑了!嘿嘿……哈哈哈……他笑了!”
“棺材”、“哥哥”、“笑了”……這幾個詞語組合在一起,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陳芸的耳膜,讓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氣。昨夜棺中王睿那詭異的笑容(儘管只是預感)再次浮現在腦海。
周圍的婦人臉色驟變,如同聽到了索命梵音。離得最近的一個胖婦人反應極快,猛地撲上去,用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傻子的嘴,將他後續更加癲狂的囈語堵了回去。
“閉嘴!狗娃!你個瘋傻子!再胡咧咧撕爛你的嘴!”胖婦人一邊厲聲呵斥,一邊對陳芸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陳姑娘,莫信,莫信!瘋子的話當不得真!他這裡不清白!”她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另外兩個婦人也慌忙上前,幫著胖婦人,粗暴地拖拽著仍在奮力掙扎、發出嗚嗚聲的狗娃,迅速離開了井邊。狗娃被拖行著,那雙充滿恐懼和某種詭異興奮的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陳芸,直到拐過牆角消失。
陳芸獨自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狗娃那驚悚的指控和扭曲的面容,在她腦中反覆回放。
“那是王家的狗娃。”
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陳芸猛地回頭,不知何時,李福海又如同鬼魅般出現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無奈。
“他哥哥王睿,就是前些日子不幸去世的那個後生。狗娃從小這裡就不太靈光,”李福海指了指太陽穴,語氣輕描淡寫,“受了刺激,整天胡言亂語,說些死人棺材什麼的瘋話,村裡人都習慣了。陳姑娘別往心裡去。”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
但陳芸清晰地捕捉到,在李福海那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在她聽到“王睿”名字而瞳孔微縮的瞬間,一閃而過的,是一絲冰冷的凌厲。
他在緊張。
他在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