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長滿白毛的老粽子一動,整個戲臺子都跟著顫三顫。
它沒急著撲過來,而是站在原地,喉嚨裡發出像是拉風箱一樣的呼哧聲。那雙塞著銅錢的眼眶死死鎖住顧青,黑紫色的屍氣順著嘴角往下淌,落在地上就把青石板蝕出一片白煙。
周圍的紅燈籠忽明忽暗,像是被這股子煞氣嚇得要滅。
“胖子!” 顧青頭也沒回,反手抄起桌上的一雙竹筷子,狠狠甩在胖子面前,“敲!”
胖子嚇得渾身肥肉一哆嗦,嘴裡含著香灰不敢說話,只能瞪著一雙充滿求知慾和恐懼的大眼睛:敲?敲他媽啥啊?
“敲碗!”顧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將軍令》會嗎?不會就給我亂敲!只要響聲不斷,這戲就不算完!”
“我尼瑪哪會什麼將軍令”,但他明白如果不按顧青說的做 今晚這群鬼就可以加餐了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筷子,對著面前那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用盡平生力氣敲了下去。
當!
一聲脆響,在這死寂對峙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音就像是一個發令槍。 那白毛殭屍猛地一聲咆哮,雙膝不彎,整個人像是被彈簧崩出來一樣,裹挾著一股惡風,直撲宴席中央的顧青。
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根本不像是僵硬的屍體可以做出來的動作。
林曉曉嚇得閉上了眼,縮在桌子底下不敢出聲。
顧青並沒有閃避。 他站在那張八仙桌前,面對撲面而來的腥臭屍氣,猛地含了一口桌上的血酒,對著空中用力一噴。
噗
漫天血霧散開。
與此同時,顧青腳踏七星,身形以一種極怪異的姿勢扭動起來,口中猛地炸雷般喝道: “哇呀呀呀!!”
這一嗓子,竟是戲腔。 是那一開嗓就要震碎膽魄的淨角花臉!
隨著他這一聲吼,那個原本立在他身前、死氣沉沉的紙紮鍾馗,突然被那口血霧噴了個正著。
呼啦!
紙人身上的大紅官袍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就在那雙白毛利爪即將插進顧青胸膛的瞬間,那紙紮的鐘馗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它像是有人在背後提線一般,猛地抬起那隻糊著彩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殭屍的手腕。
砰!
紙手對屍手。 一聲悶響,氣浪把桌上的酒壺都震碎了。
那看似脆弱的紙糊的手掌,此刻竟硬得像鐵鉗,硬生生把那力大無窮的老粽子給拽停在了半空。
胖子當場看傻了眼,手裡的筷子差點飛了出去。 “快他媽敲啊!別停!”顧青一邊操控著紙人,一邊怒喝。
噹噹噹當! 胖子嚇得一激靈,閉著眼睛瘋狂敲碗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節奏亂得像是一鍋粥,但這亂糟糟的噪音,此刻卻成了這出荒誕大戲唯一的伴奏。
顧青雙手在空中虛抓,十指連彈,彷彿有無形的絲線連著那個紙人。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青筋暴起,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一拜!請天師下凡塵!” 顧青腳下步伐變換,那是行當裡的“禹步”,一步一殺機。
那紙鍾馗隨著他的唱詞,另一隻手猛地抽出那把紙糊的七星劍,對著殭屍的腦門就劈了下去。
老粽子雖然兇,但也被這就地復活的紙人打了個措手不及。它嘶吼一聲,想要抽手後退,卻發現那紙人的力氣大得驚人。
刺啦!那是顧青用硃砂筆開過光的劍。這一劍砍在殭屍肩膀上,就像熱刀切牛油,直接削下來一大片長著白毛的腐肉,冒出一股黑煙。
“吼!!” 老粽子痛極發狂,張開血盆大口,對著紙鍾馗的脖子就咬。
“好孽畜!敢在某家面前逞兇!” 顧青身隨影動,整個人似乎已經和那個紙人合二為一。他猛地側身,那紙鍾馗也跟著做出一個極其靈活的“鐵板橋”,堪堪避開屍牙。
這不是鬥法。 這彷彿是在演戲。
顧青很清楚,憑他現在的道行,扎出來的紙人根本打不過這百年的老屍。硬碰硬,這紙鍾馗撐不過三招就得散架。
他利用紙人輕飄的特點,圍著那笨重的殭屍轉圈。紅袍翻飛,寶劍亂舞,看起來打得熱鬧非凡,其實全都是虛招。
左邊紅席上那些沒臉的賓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那原本呆滯的動作變得興奮起來。甚至有幾個穿著長袍的厲鬼,開始跟著胖子的敲碗聲,用骨頭敲著桌面打拍子。
“好!好身手!” 紅轎子裡,那個鬼新娘的聲音透著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右邊白席上的孝子賢孫們卻是急了,一個個站起來想去幫忙。 但它們剛要動,顧青突然回頭,對著那邊怒目圓睜,手中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戲臺之上無大小!看戲的不許打唱戲的!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誰敢壞了這臺戲,就是不給老祖宗臉面!”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再加上那紅轎子裡傳出的一聲冷哼,那些想衝上來的白衣鬼硬是僵在了原地,一個個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邁過那條陰陽線半步。
這就是顧青設的局。 在這紅白撞煞的兇局裡,只有“規矩”二字,比命還硬。
場中,那老粽子久攻不下,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它雖然沒有智力,但本能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這個活人當猴耍。 它暴怒地咆哮一聲,不再管那滑不留手的紙人,而是直接把目標鎖定了後面的顧青。
它猛地一跺腳,地面震顫,整個身體像炮彈一樣撞開紙人,直衝顧青的面門。
這一下如果撞實了,顧青當場就得變成肉泥。
胖子的敲碗聲突然戛然而止。
顧青卻沒躲。 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腐爛面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等的就是你這一下。”
就在殭屍的利爪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瞬間,顧青突然鬆開了控制紙人的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面只有巴掌大、背後刻著八卦圖的銅鏡。
“鏡花水月,照影留形!”
顧青大喝一聲,將銅鏡正對著殭屍的臉一晃。
那老粽子猝不及防,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那張爛了一半、長滿白毛的恐怖臉龐。 它愣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顧青掏出手裡的陰陽剪。 他對著那面銅鏡裡的“影子”猛的戳了下去。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
下一秒,那原本氣勢洶洶撲過來的老粽子,突然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它的脖子上,憑空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黑血噴湧而出!
“影子斷頭,真身必死。” 顧青收起剪刀,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晃了一下,幸好有胖子扶著要不然險些摔倒。
那龐大的殭屍身軀轟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全場死寂。
過了足足三秒。
“啪、啪、啪。” 紅轎子裡,傳來了清脆的掌聲。
“精彩。” 鬼新娘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連老祖宗的影都敢剪,長生鋪的扎紙匠,果然夠狠。”
“賞。”
隨著她這一聲令下,幾個紅衣紙人捧著托盤飄到了顧青面前。 托盤上放著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雙紅色的繡花鞋,和……一塊還在滴血的生肉。
顧青看著那塊肉,眼皮跳了跳。 那是一塊血淋淋的肉。
“戲唱完了,”鬼新娘的聲音變得幽幽的,“接下來,該喝交杯酒了啊。”
“郎君,還不上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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