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彷彿凍結成實質的冰渣。
紅衣站在沙發前,那身粉色的蕾絲睡裙原本是居家慵懶的風格,此刻卻在她周身翻湧的陰氣中獵獵作響,硬是穿出了一種戰袍的既視感。 她的長髮無風自動,漂浮在半空像是一條條擇人而噬的黑蛇。那雙泛著紅光的眸子,死死鎖住門口的蘇南眼神裡不僅有敵意,還有一種只有女人才懂的……審視。
長得還行。 面板沒我白。但是……那種清冷的氣質,那種彷彿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淡定,讓紅衣本能地感到不爽。 那是“正宮”才會有的從容。
“好強的煞氣。” 蘇南並沒有被嚇退。 她站在顧青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已經扣住了一枚金光閃閃的【五雷鎮鬼符】。 她的眼神也很冷,那是道門中人見到厲鬼時的本能反應。 “顧老闆,這就是你說的‘家人’嗎?”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中碰撞雖然沒有聲音,但旁邊抱著柱子的張偉彷彿聽到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那個……兩位女俠……” 張偉縮在門框後面,牙齒打顫,“咱們能不能先把空調關了?這屋裡現在的溫度估計能凍死企鵝了。”
“關什麼空調?” 顧青徑直走向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唰!
正午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劍劈開了滿屋的陰霾。紅衣下意識地眯起了眼,身上的陰氣被迫收斂了幾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也被強行沖淡了不少。
顧青環視了一圈客廳。這屋裡像是被颱風尾巴掃過一樣。花瓶倒了,抱枕飛得到處都是,茶几也被挪了位。 角落裡,班主正縮在那兒,那身筆挺的保安制服被扯得皺皺巴巴,帽子也不翼而飛,臉上那張紙皮甚至還有點皺褶,看著頗為狼狽。
“班主,你這是怎麼回事?” 顧青眉頭微皺,“怎麼搞成這副德行?家裡進賊了?”
班主剛想張嘴哭訴,卻突然感覺一道冰冷刺骨的視線射了過來。他偷偷瞄了一眼紅衣。紅衣正背對著顧青,那雙紅得發亮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還做了一個“撕碎你”的手勢。
“沒……沒進賊……” 班主打了個哆嗦,把到了嘴邊的苦水硬生生嚥了回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剛才練功呢,練那個……後空翻,摔的。對,我是尼瑪摔的。”
顧青挑了挑眉顯然不相信班主說的屁話。 他又看了一圈。“刑天呢?怎麼沒見他人?”
他走到門口,對著院子喊了一嗓子: “大個子!出來!家裡來客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過了好幾秒,花園角落的一叢灌木才動了動。刑天那巨大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他先是透過落地窗,眼神驚恐地掃視了一圈客廳裡的局勢,確認紅衣暫時沒有暴走且老闆控住了場子後,這才鬆了口氣。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邁著沉重的步子,貼著牆根走了進來。進門後也不說話,默默站在顧青身後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行了,都別在那兒杵著了。” 顧青拍了拍手打破了僵局。他指了指身邊的蘇南。 “介紹一下,這位是蘇南,蘇小姐。道門傳人。”
“蘇小姐,這幾位就是我的員工。” “那個紙人是班主,那個大個子是刑天,至於這位……” 顧青看向紅衣。
紅衣把頭一扭,冷哼一聲,顯然還在氣頭上。
“張偉。”顧青轉頭吩咐道,“別愣著了,拿菜去廚房。大家還沒吃飯呢。”
“哎!好嘞!” 張偉如蒙大赦,提著那大包小包的菜,逃命似地鑽進了廚房。只要不讓他待在這個修羅場裡,讓他去刷馬桶都行。
張偉在廚房裡忙活,客廳裡的氣氛卻依舊有幾分微妙。
幾人坐在沙發上。蘇南和顧青在聊一些關於符籙和紙紮結合的學術問題。紅衣雖然聽不懂但她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橘子在那兒剝,眼神卻時不時像刀子一樣往蘇南身上飛。她要盯著這個女人,防止她對老闆圖謀不軌。
“……所以,如果在紙人的骨架裡嵌入硃砂符管,就能模擬經脈?”蘇南看著顧青畫的草圖眼睛閃閃發亮。
“理論上是這樣。”顧青點頭,“但需要高精度的控制力。”
紅衣聽得直打哈欠,把橘子皮剝了一地。 “老闆,我餓了。”她突然插嘴,語氣嬌蠻,“我要吃藕合。”
“快了吧。” 顧青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 “今天這頓飯就是專門為你做的。”
“為我?”紅衣一愣,“我又吃不了,只能聞味兒,有什麼好專門做的?”
顧青笑了笑沒解釋,只是看向蘇南。 蘇南輕輕拍了拍隨身的布包。
半小時後菜上齊了。 張偉的手藝沒得說,糖醋排骨、炸藕合、清蒸鱸魚,擺了滿滿一桌子。
長條餐桌上顧青坐主位。 蘇南坐在左邊,紅衣坐在右邊。 兩人面對面。
張偉縮在桌子最末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刑天端著一大盆肉去了角落,班主拿著酒瓶子躲到了門外。
“這個藕真不錯。” 蘇南夾了一塊張偉做的炸藕合,嚐了一口微微點頭,“火候正好,外酥裡嫩。顧老闆好福氣啊有個會做飯的夥計。”
“那是!” 紅衣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股莫名的優越感,“張偉可是我們家御用廚師!這藕合正是我欽點的!裡面放了肉餡,還加了荸薺,脆著呢!” 她一邊說,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蘇南把藕合送進嘴裡,喉嚨裡發出了極其明顯的吞嚥聲。
蘇南第一次被厲鬼這麼盯著吃飯,饒是她定力再好也覺得有點消化不良。
“想吃嗎?”蘇南問。
“不想!”紅衣嘴硬地扭過頭,“我現在吃不了但我能聞!我聞聞就飽了!” 說著,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把那盤藕盒上的熱氣吸走了一大半。
蘇南看著盤子裡瞬間變涼的藕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鬼……怎麼跟個護食的小孩子似的?
“吃完飯就開始吧。” 顧青放下筷子,看著紅衣那副饞樣終於不再賣關子。 “蘇南,你的甘露水帶了嗎?”
“帶了。” 蘇南從包裡拿出那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不過顧老闆,我有言在先。給鬼畫‘真口’,是逆天而行。畫成了,她能享人間煙火;畫不成,她可能會遭到反噬,甚至……再也說不出話。”
她看向紅衣,眼神變得嚴肅。 “你敢試嗎?”
紅衣愣住了。她看看那個瓷瓶,又看看桌上那盤誘人的糖醋排骨。“畫真口?享人間煙火?” 她猛地轉頭看向顧青,眼中滿是震驚。 “老闆……你帶她回來,是為了……為了讓我能吃上飯?”
顧青點了點頭。 “上次看你吃壞了身子,我就一直在想辦法。” “她是專業的。只有道門的‘點靈術’配合我的畫皮才能給你開這一竅。”
紅衣的眼圈瞬間泛紅。原來不是帶女人回來氣她的。
“我敢!” 紅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兇狠,卻帶著一絲哭腔。 “老孃連死都不怕,還怕啞巴?” “只要能讓我吃上一口熱乎的……別說反噬,就是把舌頭割了我也認!”
“好魄力。” 蘇南點了點頭,眼裡的敵意消散了不少,多了一絲欣賞 “既然如此那就借你的書房一用。”
二樓書房。 窗簾再次被拉上,只留下一盞檯燈。
紅衣躺在躺椅上,有些緊張地抓著顧青的袖子。 “老闆……要是畫歪了,會不會變成裂口女啊?”
“閉嘴。” 顧青正在調墨。這次用的不是普通的墨,而是蘇南帶來的【甘露水】,混合了【飛天硃砂】,再加上顧青的一滴【舌尖血】。 三者融合,化作一種晶瑩剔透的淡紅色液體。
蘇南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張黃符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顧青,下筆要快。甘露水見光即散,必須在一息之內,點通她的舌根、牙床、喉管三處竅穴。”
顧青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支已經“酒足飯飽”的畫魂筆。他看著紅衣。 那張畫皮的臉,精緻,卻冰冷。那張嘴,雖然紅潤,卻只是個擺設。
“張嘴。”顧青輕聲道。
紅衣乖乖張開嘴。 裡面黑洞洞的只有一團模糊的鬼氣。
顧青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手中的筆動了。
刷!
第一筆,點在舌根。 “味覺,開!” 紅衣渾身一顫,感覺舌尖上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是一股從未有過的痠麻感。
第二筆,勾勒牙床。 “咀嚼,開!” 咔咔咔 紅衣的牙齒開始生長,變得堅硬、鋒利,那是能咬碎骨頭的鬼牙。
第三筆,直通喉管。 “吞嚥,開!”
這一筆最難。要打通陰陽隔閡讓陽間的食物能順著鬼體進入轉化為能量。
顧青的手腕微抖,額頭上滲出冷汗。畫魂筆在抗拒。它不喜歡這種充滿了生機的甘露水。 “給我……通!” 顧青低喝一聲,體內驚蟄劍氣猛地爆發,強行壓著筆尖畫出了最後一道符紋。
轟!
一道紅光從紅衣口中噴出。她猛地坐起身,捂著喉嚨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好辣!好辣!”
“辣?” 蘇南眼睛一亮,“她感覺到辣了?” 剛才那墨水裡並沒有辣椒。那是一種……通感的錯覺這說明味覺神經已經接通了!
顧青連忙端來一杯溫水。“喝下去。”
紅衣搶過杯子仰頭一灌。 這一次水沒有直接穿過她的身體流到地上,也沒有化作水汽消散。而是……順著喉嚨,流進了胃裡。那種溫熱的、流動的觸感,清晰地傳遍了全身。
“我……我喝下去了?” 紅衣摸了摸肚子,一臉呆滯抬頭看向顧青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老闆!!!” “我能喝水了!我能喝水了!”
她撲進顧青懷裡,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我想吃排骨!我想吃火鍋!我想吃那家路邊攤的臭豆腐!!”
顧青拍著她的他看向旁邊的蘇南。蘇南正靠在書架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謝了。”顧青對蘇南做口型。
蘇南聳聳肩,背起畫板。“不用謝。記得把那箱灑金宣的尾款結一下。”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
“顧老闆。” 蘇南沒有回頭,聲音清冷。 “你的這個家……挺有意思。” “下次要是再有這種‘技術活’,可以找我。” “畢竟……我也挺喜歡吃那個藕合的。”
說完,她推門離去。 只留下滿室的溫馨和一個哭著喊著要吃臭豆腐的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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