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天。
北方的秋雨透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涼意。那是北方冬天即將來臨的前奏,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水痕,像是在這棟燈火通明的別墅外籠罩了一層寒霜結界。
別墅內地暖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慵懶而安逸的橘子味香薰。
紅衣盤腿坐在客廳那張巨大的羊毛地毯上,身旁堆滿了拆開的快遞盒。徹底拔除了蠱毒的她,面板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粉潤,那是真正的“氣血”在流動的證明。她正拿著手機,在某寶上瘋狂搶購最新款的秋裝風衣,偶爾還會把手機螢幕舉到顧青面前,問一句:“老闆,這件卡其色的怎麼樣?顯白嗎?”
顧青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線裝古籍,只是微微點頭,視線卻並未從書頁上移開。他在研究一種能將五行之力更精細化操控的陣法,神情專注而沉靜。
而在另一邊的長沙發上,敖天正維持著那個標誌性的“葛優躺”姿勢。
這位來自深海的萬年真龍,如今已經徹底適應了現代社會的高階宅男生活。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袍,金色的長髮隨意披散,手裡握著一罐冒著冷氣的快樂水,正對著電視螢幕指點江山。
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電影。
“荒謬。”
敖天看到螢幕裡那條石頭雕刻的龍復活時,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彈易拉罐壁。
“真正的龍威,豈實是石頭能模仿的?若是本座在場,只需一個眼神,這地宮裡的機關便會自行崩解。凡人對於‘龍’的想象,終究還是太貧瘠了。”
“龍爺,這叫藝術加工。”
張偉正在廚房裡煮著泡麵,探出一個腦袋,“您要是真去了,那電影還怎麼拍?三分鐘就全劇終了。”
“哼。”敖天傲嬌地揚起下巴,顯然對這種馬屁很受用。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歲月靜好。
這彷彿就是顧青一直想要追求的屬於普通人的平靜生活。
然而這種平靜,在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即將敲響時,被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硬生生地撕裂了。
“啊!!!”
聲音是從二樓客房傳出來的。
那是刑天的房間。
“哎我操 怎麼了?”
張偉嚇得手一抖,剛煮好的泡麵直接扣在了腳背上,燙得他原地跳起了踢踏舞。
顧青手中的古籍猛地合上,身形如風,在那聲慘叫落下的瞬間,人已經衝到了二樓。
“砰!”
顧青直接一腳踹開了房門。
房間裡一片狼藉。
實木的大床已經塌了像是被重物碾壓過。床頭櫃碎成了一地木屑,牆壁上赫然印著一個深達三寸的拳印,周圍的牆皮呈蛛網狀龜裂。
而那個平日裡總是憨厚、沉默、如同鐵塔一般的漢子,此刻正蜷縮在地板的角落裡。
刑天渾身赤裸,那條修羅金臂上的龍鱗正在不受控制地一張一合,發出金屬摩擦的“咔咔”聲。他全身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痙攣。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動作。
他雙手死死地、拼命地抱著自己的腦袋。
那種用力程度,彷彿只要稍微鬆手,他的腦袋就會掉下來一樣。
“刑天!”
顧青衝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試圖輸入神木生氣安撫他。
但這股生氣剛一入體,就被刑天體內一股暴虐、蒼涼到了極點的殺氣給彈開。
“呼……呼……”
刑天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並沒有焦距。他看著顧青,卻彷彿透過顧青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老闆……”
刑天的聲音沙啞、顫抖,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無助。
“沒了……”
“什麼沒了?”顧青皺眉,反手扣住他的脈門。
“頭……我的頭……沒了……”
刑天鬆開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認頭還在但他臉上的恐懼卻絲毫未減。
“我夢到了……又夢到了……”
他大口喘息著,開始語無倫次地描述那個糾纏了他數月的夢魘。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好冷……到處都是雪……”
“我站在一座山上……那山太高了,高得能碰到雲……”
“有一個人……一個看不清臉的巨人……他拿著一把金色的斧頭……”
刑天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刻骨銘心的絕望。
“他砍下來了……我擋不住……真的擋不住……”
“我的頭滾下去了……滾進了那個深淵裡……我想去撿,但我動不了……”
“然後……我的肚子上……長出了眼睛……長出了嘴巴……”
刑天猛地抓住了顧青的手臂,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顧青的骨頭。
“老闆……那不是夢……那就是我!!那個被砍掉頭的人……就是我!!”
“但我現在明明有頭啊!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覺得脖子上這麼涼?!”
顧青沉默了。
他看著刑天脖子上那條隱隱跳動的青筋。
他知道,這確實不是普通的噩夢。
刑天修的是修羅道,繼承的是上古戰神的名號。而那個夢裡的場景 黑天白地、巨斧斬首、乳目臍口。
那分明就是傳說中刑天舞干鏚的最後一幕 常羊山之戰。
這是血脈覺醒的前兆。
也是祖靈在召喚。
“看來,你的機緣到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敖天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他金色的豎瞳靜靜地注視著陷入崩潰的刑天。
“那不是夢。”
敖天喝了一口可樂,語氣平靜。
“那是刻在你骨頭裡的記憶。你的血脈在沸騰,它在告訴你……有些東西丟了,得找回來。”
“找回來?”刑天茫然地看著他,“找什麼?”
“找你的‘真頭’。”
敖天指了指刑天的脖子。
“你現在的這顆頭,是肉體凡胎長出來的。雖然能用,但承載不了你體內那股越來越強的戰神煞氣。”
“如果不找到當年那顆被砍下來的‘神首’……哪怕只是一縷殘魂,你也永遠只是個力氣大點的殭屍,成不了真正的‘戰神’。”
“而且……”
敖天眯起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
“你很快就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最後你會真的拿起斧頭,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刑天打了個寒顫。
那種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
“叮咚”
樓下的門鈴突然響了。
這聲音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種預兆。
“這麼晚尼瑪誰啊?”
樓下傳來張偉抱怨的聲音,“難道是送夜宵的?我也沒點啊。”
顧青站起身,拍了拍刑天的肩膀,一股溫熱的業火注入他體內,暫時壓制住了那股躁動的煞氣。
“冷靜點。有我在。”
顧青轉身走向樓梯口,“我去看看。”
【別墅大門口】
顧青開啟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
一股夾雜著雨水和泥土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看起來與這棟豪華別墅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厚重且有些破舊的貂皮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已經有些脫毛的狗皮帽子。他的臉龐黝黑粗糙,佈滿了風霜刻出的溝壑,那是常年在極寒之地行走才會留下的痕跡。
雖然已經入秋,但絕對沒冷到穿貂的地步。
這人就像是剛從冰天雪地裡穿越過來的一樣。
而在他的肩膀上,竟然還蹲著一隻通體雪白、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的……黃鼠狼。
那畜生沒有像普通動物那樣怕人,反而直立起上半身,兩隻綠豆大小的眼睛滴流亂轉,死死盯著顧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氣和靈性。
“請問……”
男人操著一口濃重得有些硌牙的東北口音,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
“這裡是顧掌櫃的盤口嗎?”
“我是。”
顧青的目光在那隻黃鼠狼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出來了。這男人是個殼子,真正主事的,是他肩膀上那位。
這是關外的“出馬弟子”。那隻黃鼠狼,就是他供奉的“家仙”。
“哎呀媽呀,可算找著正主了!”
男人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他也不見外,一邊跺著腳上的泥水,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鄙人馬老三,長白山腳下的林場護林員,也是這老仙兒的第馬。”
馬老三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有些恭敬和畏懼。
“受我家‘黃三太爺’的指點,特意連夜坐火車南下,來求顧掌櫃一件事。”
“求什麼?”顧青沒有接東西,身體依然擋在門口。
“求您……”
馬老三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黃仙。那黃鼠狼對他吱吱叫了兩聲,似乎在催促。
“求您給扎個‘替身’。”
馬老三苦著臉說道。
“我家老仙兒前陣子在山裡跟人鬥法,惹了個硬茬子,肉身被毀了,現在只能寄在我的竅裡,但我這凡胎肉體撐不住它的妖氣啊。聽說顧掌櫃有一手‘畫魂扎紙’的絕活,能給靈體塑金身……”
“這買賣,您接嗎?”
“扎紙塑身,是逆天而行。”
顧青淡淡說道,“代價很高。你有錢嗎?”
“錢沒有。”
馬老三搖搖頭。
“但我有這個。”
他雙手捧起那個油紙包,遞到顧青面前。
“老仙兒說了,這東西,顧掌櫃您一定感興趣。”
顧青眼神一凝。
他接過油紙包,緩緩開啟。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一張……人皮。
一張已經風乾、呈半透明狀,邊緣帶著血色的人皮地圖。
地圖是用特殊的顏料繪製的,畫的是一片蒼茫無盡連綿起伏的雪山。
而在雪山的最深處也是最險峻的一座山峰之下,用硃砂標註著一個鮮紅的骷髏頭符號。
旁邊寫著幾個扭曲的滿文,翻譯過來是萬奴王墓 · 禁地。
“這是長白山深處的入山圖。”
馬老三指著那個紅色的骷髏頭,聲音因為恐懼而有些發顫。
“最近那地方鬧得兇。我家老仙兒就是在那兒折的。”
“據說……那場雪崩之後,有人在裂開的冰川縫隙裡,看到了一顆……會飛的金頭。”
“那頭還會說話,見人就喊……”
馬老三模仿著那種空洞、淒厲的語調:
“‘還……我……身……子……’”
“咚!!!”
二樓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道黑影直接從二樓的欄杆翻身跳了下來,重重砸在地板上。
是刑天。
他赤裸著上身,銅眼圓睜,死死盯著顧青手中的那張人皮地圖。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燃燒沸騰。
那種感應……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
就在這張圖上!
就在那座雪山裡!
“金頭……”
刑天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個紅色的標記,聲音嘶啞。
“那是……我的。”
他合上油紙包,抬頭看向北方。
“長白山……”
“看來這趟生意,我們是非接不可了。”
他轉過身,對著正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的張偉喊道:
“張偉別尼瑪玩手機了。”
“去訂購裝備。”
“我們要去……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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