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鵝毛大的雪花整整飄了三天三夜,屋簷上,庭院裡都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有人掀開棉布簾子進屋,便帶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背衾又薄又硬,完全不能禦寒,金鴛鴦被這陣寒冷凍醒,入眼的是枯黃枯黃的一盞殘燈,明滅之間晃出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來。
“鴛鴦姐姐,你感覺怎麼樣了?”單薄的聲音喚回鴛鴦的思緒,一瞬間,她又覺得四肢百骸都痛的要命。只微微一動,便已冷汗涔涔。說話的小姑娘看她動作,趕緊上前按著她的身子,道:“……鴛鴦姐姐,你莫動了……你身上的傷口又流血了……”
小姑娘的人一如她的聲音那般單薄。這小姑娘便是之前掀了簾子進屋的。她口口聲聲叫金鴛鴦姐姐,可金鴛鴦卻從未見過她。金鴛鴦是史老太君跟前的大丫鬟,自問大觀園裡的姐妹沒有她不認識的。當然,奇怪的不僅僅是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還有她在的這個房間,她躺著的床和蓋著的被子。
小姑娘看金鴛鴦不動了,便端了熱騰騰的湯藥過來,道:“鴛鴦姐姐,我把藥熬好了,你趕緊喝吧。”說完,她一手拿著湯碗,一手拿著勺子,舀起一勺遞到鴛鴦嘴巴前。鴛鴦不知道自己的身子發生了什麼變化,不知眼前的場景如何解釋,可身上的痛楚和小姑娘那真切的關心都讓鴛鴦自發張開了嘴。
這一張嘴,鴛鴦又覺得喉嚨裡乾澀喑啞,便是雙唇都要裂開一般。
“……鴛鴦姐姐……”小姑娘不知是擔心鴛鴦的身體,還是因鴛鴦喝下這三日來的第一口湯藥而慶幸,原本就單薄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你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三夜了,再不醒來……嗚嗚……楊管事便要……便要……”
鴛鴦微微發怔,她在榮國府多年,見的事情也多了,自然曉得府裡的管事是如何處理死掉的傭僕。又是昏迷,又是管事……這讓鴛鴦越發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按說,今日府裡出了大事情,到晚間老太太實在撐不住,一躺下便睡熟了,她也自行去外間歇下。怎麼會一醒來就是這等莫名其妙的地方?
喝完湯藥,鴛鴦身上暖和了一點,只是身子仍是累的緊,她實在撐不住,半闔著眼又要睡去。小姑娘已經略略放心,見鴛鴦撐不住,便道:“鴛鴦姐姐,你累了便先睡下。我這便去和管事的說你醒來了,不必……不必……”說到這裡,小姑娘不忍再說了,她替鴛鴦掖好背角,又道:“姐姐早點休息,若是夜間有甚麼事情,只管叫我。”
這小姑娘卻是與鴛鴦同房,安置好鴛鴦之後,才吹滅油燈,躺她自個兒床上去了。
房間不大,兩人的床挨的十分近,不多時,鴛鴦便聽到了小姑娘輕輕的鼾聲,她覺得這一切都荒謬極了,可是疲勞的身體沒有給鴛鴦思考的餘地。不多時,鴛鴦也沉沉睡去。
她本以為這是南柯一夢,睡醒了興許還與平兒說說這樁趣事,只是別人那裡卻是不能多說的,否則傳入老夫人的耳裡怕是不好。鴛鴦這般想著,等再度醒來,卻發現屋子還是那晚的屋子,蓋在自己身上的還是那條又冷又硬的被子。
人還是昨晚的那個小姑娘。
仍是給她送吃食來的。老遠的,鴛鴦便聞到了粥的香氣,興許是這具身子太久沒吃東西了,鴛鴦聞著這白粥的香氣卻比往常那些山珍海味還要令人食指大動。隨之而至的卻是一陣鋪天蓋地的咕嚕咕嚕聲。
鴛鴦稍稍看了一眼小姑娘,只見小姑娘紅著臉,道:“……鴛鴦姐姐,你都好幾日沒吃東西了,趕緊喝點粥罷。”
昨日未曾細看,今日鴛鴦看這小姑娘上身穿著右衽藍衫,下面一套紅色襦裙,心裡雖然吃驚和自己平素見的服飾有些區別,但不妨礙鴛鴦推測她的身份。再加上她昨兒和自己說的話,她大抵能知道這小姑娘和“自己”應該同是一家大戶人家的丫鬟,而且應該是下等粗使丫鬟。若是這樣的條件,小姑娘又去哪裡特地給自己端碗白粥來?
“你……吃過……了?”鴛鴦的嗓子依舊乾啞,她吃力地說完,那小姑娘微微一愣,然後立即點頭,道:“我自然吃過了的!早間廚房還多加了一疊子鹹菜,吃的可飽了!我……我就是一慣飯量大的,姐姐不必理會我。”
鴛鴦看她身量小的可憐,實在看不出來是一慣飯量大的。
她道:“我剛剛……轉醒,實在吃不下這麼一碗……你去拿個空碗來,你我一人一半。”說到最後,已是吃力。
小姑娘趕緊搖頭,幾乎哭出來:“鴛鴦姐姐你就吃罷。當初不是鴛鴦姐姐你,錦繡早就被活活打死了。今日姐姐不吃下這一碗白粥,錦繡怎麼過意的去?”
鴛鴦看她神色極差,兩眼幾乎凹陷,四周青黑無神,便道:“我是真的吃不下……等會兒還要喝藥不是?錦繡,你若是也病了,還有誰來照顧我?”
錦繡小小的身子顫抖起來,最後與鴛鴦二人一人一半分了白粥。
因鴛鴦吞嚥困難,到底比錦繡吃的慢許多。錦繡看著鴛鴦,又道:“若是姐姐當初不出手相救,也就不會得罪湘荷,便不會遭這樣的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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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靜靜地聽錦繡說話。心中暗暗琢磨這湘荷又是何許人也?錦繡說不到三句話,外間就有丫鬟來喚:“錦繡,趕緊去幹活,嬤嬤快來了!”
錦繡立即站起來,手腳麻利地替鴛鴦收拾一番,道:“鴛鴦姐姐,我先去幹活了。”說著,她趕緊出門去,與外間的丫鬟嘀咕幾句,兩人踏著雪發出“索索”的聲音離去。
鴛鴦雖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比昨日好了一些,到底還是困頓極。
躺下後,腦子裡迷迷糊糊的,一會兒是貴妃娘娘省親,榮國府大興土木,一會兒是賈赦逼自己與他做妾,自己寧死不從,到後來又是宮裡傳來貴妃娘娘病重訊息,老夫人心神大亂。可是到最後,腦子裡卻是回閃著一段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一場大旱,家中顆粒無收,豈料幼弟又病重,家中只有賣了她來換錢買藥救命,後她被牙婆賣入廠督府——這廠督府她聞所未聞,記憶裡是年初成立的西廠的廠督府邸。鴛鴦讀過書,何況又跟在榮國府老夫人跟前,不說對朝廷的事情知悉一二,然簡單的一些官職卻是知曉的。
鴛鴦心裡徒然一驚,自己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一個陌生人,那會不會這裡再無榮國府,再無老夫人……有的是一切她所陌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