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的第一輪測試比預定時間結束得更早。
控制檯上的線上節點數量已經穩定了十幾分鍾，溫度、通訊和供電資料都維持在安全範圍內。負責裝置區的工程師終於能夠稍微放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活動著僵硬的肩膀。
坐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再接入十六組。”
艾米盯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手指已經移向下一組節點的啟動指令。
下村努伸手按住鍵盤。
“今天的測試計劃到這裡為止。”
“現在所有資料都正常，繼續增加節點正好可以測試通訊頻寬。”
“冷卻系統才剛剛穩定。”
“所以更應該趁現在測試呀。”
“明天也能測。”
“明天要測試儲存系統。”
“那就後天。”
“後天還有容錯測試。”
下村努看著她。
“所以你打算今天一次全做完？”
“既然大家都在，機器也已經開了，多做一點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負責供電和冷卻的人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
“那就讓他們換班。”
“測試方案裡沒有第二班。”
“現在加進去。”
“你以為改測試方案和點餐一樣嗎？”
“點餐都可以加布丁，測試為什麼不可以增加節點？”
兩個人隔著控制檯爭了起來。
下村努試圖把打印出來的原定方案放到艾米麵前，艾米卻將自己的節點狀態圖壓在了上面。旁邊幾名工程師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貿然加入。
皋月站在觀察窗外，看著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起來，他們相處得還挺好的嘛。”
千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下村努正在用鉛筆敲著測試計劃，艾米則已經把他的手推到一旁，開始在終端上計算繼續增加節點後產生的熱量。
“鈴木小姐似乎不這麼認為。”
“下村先生應該也不會同意。”
皋月又看了一會兒，發現兩個人已經從增加多少節點，爭到了今晚由誰留在機房值班。
她沒有進去打擾，轉身走向電梯。
“讓他們繼續吵吧。”
“大小姐不等第二輪測試了？”
“機器已經開起來了，後面的事情交給他們。”
皋月停了一下，又看向隔離門內。
“不過提醒負責食堂的人，晚上多準備兩份飯。照這個樣子，他們今天誰都不會回去了。”
“明白。”
電梯從地下計算區域一路向上。
西園寺塔的內部仍有大量樓層沒有完成裝修，電梯每經過一段，外面便會傳來不同的施工聲音。
低層是車輛和裝置的轟鳴，中段能聽見切割金屬與安裝幕牆時產生的敲擊聲，再往上，周圍的聲音便逐漸被高空的風取代了。
皋月在已經完成封閉的高層換乘了一次施工電梯，最後抵達了塔冠下方的臨時觀景平臺。
這裡距離西園寺塔的最高處還有一段，頭頂仍能看見支撐塔冠的鋼結構。面向東京灣的一側已經裝上整面玻璃，另外幾處區域則用金屬護欄與厚重防護板隔了開來，平時主要供工程負責人和集團高層檢視施工進度。
皋月走出電梯，第一眼看到的還是東京灣。
從這裡向外望去，臺場的大部分建築都落到了視線下方。
正在施工的彩虹大橋橫跨海面，芝浦與港區的高樓聚集在東京灣另一側，船隻沿著航道緩慢移動，在陽光下留下長長的水痕。
西園寺塔下面那些看起來已經相當龐大的總部樓、酒店與工地，此刻都顯得矮了許多。
皋月走到觀景區域邊緣，視線很快越過塔下的建築，落到了靠近海岸的位置。
那片岸線已經完全改變了模樣。
兩道正在修建的防波堤向海中延伸，將中間的水域圍出了港池的大致形狀。靠近陸地的一側已經修起臨時岸壁，幾艘工程駁船停在旁邊，車輛沿著尚未鋪完的道路不斷進出。
永久泊位仍在施工中。
一排排樁柱已經打入水中，起重裝置正在向海岸轉運鋼樑和預製構件。後方的堆場完成了初步平整，幾座倉庫只建起主體，通向西園寺塔與物流中心的專用道路卻已經顯出了完整輪廓。
等到這裡全部建成，西園寺集團就會在東京灣擁有一座工業與民用共用的臨海港區。
重型裝置、建築材料、能源機組和精密儀器都可以透過海運直接進入臺場，可以大幅減少中途轉運和城市道路運輸帶來的成本。
然後員工通勤船與商務客船也會使用另一側的泊位，將芝浦、晴海和臺場連線在一起。
未來隨著臺場的酒店、會展和商業設施開放，西園寺還可以把客運部分接入東京的水上交通。
集團投入的錢，會沿著不同的泊位重新流回來。
“大小姐，您是在看港區嗎？”
江口得弘發現皋月一直望著海岸，立刻走到她身旁。
“目前工程還在預定進度內。倉庫、吊裝裝置和港區排程系統已經完成採購，部分裝置已經透過集團內部物流送到臺場，等泊位主體完成以後就可以進場安裝。”
他並沒有翻看手裡的檔案，顯然早就將關鍵時間記得很清楚了。
“永久工業泊位預計年底前投入使用，客運部分的工程會稍晚一些，按照目前安排，明年可以完成。”
皋月點了點頭。
“按照現在的進度繼續。”
她又看了一眼港池內正在工作的工程船。
“年底這個時間不能再往後推了。計算中心後續還有大型裝置要進來，能源中心的機組、西園寺塔內部的電梯和空調裝置，也有不少需要走海運。”
“從橫濱和芝浦中轉，再用卡車送進臺場，時間和費用都會增加。碼頭投入使用以後，直接讓船靠到這裡。”
“明白。”
江口低下頭。
“西園寺物流已經在聯絡船公司，第一批永久泊位完成後，會先安排能源中心的二期機組進港。塔樓裝置也會按照安裝順序分批運輸。”
“很好。”
皋月抬手指向港區後方仍然空著的幾片土地。
“堆場不要全鋪滿，給後續擴建留出位置。客運區和工業區之間的道路也要分開，等普通乘客開始使用以後，不能讓他們和運輸車輛混在一起。”
“規劃圖上已經預留了隔離通道。不過按照現在的用地，未來如果繼續增加泊位，可能需要向東京都申請擴大岸線使用範圍。”
“先把現在這部分做好。”
皋月笑了一下。
“只要這裡真的有船排隊靠岸，東京都會比我們更著急。”
江口也跟著笑了起來。
臺場目前仍在大量消耗公共資金，許多地塊還因為泡沫破裂而陷入了停工。可是西園寺只要證明這座港區能夠帶來企業、貨運和固定客流，東京都很難拒絕下一步擴建。
這時，千鶴從後方走了過來。
她沒有立刻開口，等江口退開半步以後，才在皋月耳邊輕聲說道：“大小姐，所羅門兄弟的人已經到臺場了。”
皋月轉過頭，眼中露出幾分意外。
“我沒記錯的話，會議是在傍晚吧？”
“是的，原定地點是集團總部。”
千鶴也覺得這件事有些突然。
“古特弗雷德先生一行已經提前到了總部。秘書室告訴他們，您還在臺場視察，請他們稍等一段時間，可古特弗雷德先生堅持直接來找您。”
皋月挑了挑眉。
“堂堂所羅門兄弟的執行長，怎麼像個二流催債人一樣，還追到工地來了？”
周圍幾名西園寺建設的負責人都低下了頭，假裝自己沒有聽見這句話。
“需要先安排他們去下面的會客室嗎？”
皋月想了一會兒，重新看向遠處的港區。
“既然古特弗雷德先生這麼著急，就讓他直接上來吧。”
“這裡？”
“他都願意追到工地來了，總不能不讓他看看工地。”
千鶴點頭應下，轉身去安排安保與電梯。
……
過了大約十分鐘，平臺一側的電梯再次開啟。
約翰·古特弗雷德率先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所羅門兄弟的首席風控官威廉姆斯、東京分部負責人和幾名提著公文包的隨行人員。每個人都依舊穿著正式西裝，只是手中多了一頂進入工地時使用的安全帽。
從臨時通道一路過來，他們昂貴的皮鞋鞋面已經落上了一層很淺的灰。
古特弗雷德本人卻毫不在意。
皋月笑著迎了上去。
“古特弗雷德先生，歡迎來到臺場。”
她的視線在對方身上停留片刻。
“希望工地裡的灰塵不會弄髒您的西裝。”
皋月多看了一眼。
“單排一粒扣，肩線收得也很漂亮……HUntSman？”（薩維爾街一家辨識度很高的定製剪裁，版型很好認）
古特弗雷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也笑著握住皋月伸出來的手。
“好眼力，這是十一號店替我做的。”
他說著，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
“而且如果是為了讓我見到一位美麗的小姐，這套西裝也算完成了它的使命。”
古特弗雷德停頓了一下，笑意更深了幾分。
“特別是這位美麗的小姐，還能讓我賺到七十億美元。”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皋月鬆開他的手，與走上前的古特弗雷德並肩向觀景區域走去。
“能讓古特弗雷德先生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看來我這位客戶還算合格。”
她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只是那七十億美元，畢竟是您親自在談判桌上拿走的。現在全部算到我的功勞上，會不會太客氣了一點？”
“能夠讓我拿走那筆錢的人，當然值得我客氣。”
古特弗雷德的語氣相當坦然。
他當初開出百分之二十的條件，確實近乎明搶。可金融市場從來不會因為價格昂貴就指責提供通道的人。
當時西園寺需要所羅門的清算能力、華爾街關係和合規保護，所羅門也準確抓住了那個機會。
七十億美元，就是雙方都接受的價格。
“那我就收下這句讚美了。”
皋月笑著應下。
兩人已經走到了觀景臺前。
“不過您放著總部的茶不喝，特意追到臺場來，應該還準備了比讚美更有價值的東西吧？”
“當然，讓美麗的女士失望可不符合紳士的禮儀。”
古特弗雷德從隨行人員手中接過一份檔案，卻沒有立刻遞給她。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海岸邊。
“那座碼頭也是西園寺集團的？”
“年底會先開放工業泊位，客運部分要等到明年。”
“您準備進入航運業？”
“先讓自己的貨物能夠順利進來。”
皋月靠在觀景平臺的欄杆旁，語氣十分隨意。
“至於以後船上裝的是西園寺的貨，還是別人的貨，要看誰願意付錢。”
古特弗雷德聽後笑了一聲。
“西園寺小姐總能讓一項開支，在完工以前就找到賺錢的方法。”
“所以西園寺才有錢支付七十億美元。”
皋月回頭看向他手中的檔案。
“那麼，所羅門今天帶來的賺錢方法呢？”
古特弗雷德終於將檔案遞了過來。
“目前由所羅門接手的業務裡，第一批三百五十億美元期權已經全部完成交割。”
皋月接過檔案。
她翻開封面，裡面是所羅門整理出的交割明細、託管賬戶和資金流向。
古特弗雷德繼續說道：“按照原來的協議，所羅門取得其中百分之二十。剩餘二百八十億美元已經根據您的要求，分別進入S.A.指定的幾個託管賬戶。”
皋月翻過兩頁。
賬戶、金額和交割日期都沒有問題，弗蘭克的團隊顯然已經提前核對過一次。
“您親自跑來臺場，應該不會只是為了給我送一張收據吧？”
“當然不會。”
古特弗雷德走近觀景臺，看向遠處的東京灣。
“日經指數還在下跌。”
“您剩餘的看跌合約也在繼續增值。可市場的情況已經和去年不同了，能夠接下這些合約的資金越來越謹慎，監管和清算機構也在盯著每一筆大額資金流動。”
他轉過頭。
“單靠S.A.自己的賬戶緩慢退出，時間會拖得很長。動作稍微集中一些，又可能重新引起清算中心的注意。”
他頓了一下，隨後鄭重地說到。
“所羅門願意繼續負責後續平倉。”
皋月抬起眼睛。
“價格呢？”
“利潤的百分之四。”
古特弗雷德答得很快。
“另外，未來三年內，S.A.在美國市場的大型清算業務優先交給所羅門。”
皋月沒有立刻說話。
她重新低下頭，在協議中找到了古特弗雷德所說的那一項。
百分之四。
與第一次的百分之二十相比，這個數字已經稱得上便宜。
所羅門用七十億美元買到了西園寺未來的想象空間，西園寺也透過那七十億美元，換來了一條可以避開多方阻攔的資金通道。
如今雙方已經知道彼此的價值。
古特弗雷德自然不會再開出第一次見面時的價格。
皋月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從百分之二十降到百分之四，古特弗雷德先生忽然變得慷慨了？”
“上一次，所羅門替您修了一條原本不存在的路，所以價格很貴。”
“這一次呢？”
“路已經修好了。”
古特弗雷德笑著說道：“而且我希望，以後每一輛車都從這裡經過。”
皋月重新看向協議。
她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
古特弗雷德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在他看來，這是一項對雙方都很有吸引力的合作。
S.A.需要繼續退出剩餘倉位，所羅門則可以藉此鎖住一個已經為公司帶來七十億美元收入的頂級客戶。
未來三年，只要西園寺仍在華爾街活動，清算、融資、收購和跨境資金排程都可能變成新的費用。
古特弗雷德有理由親自來臺場。
不過皋月考慮的事情與他想象中稍有不同。
如今的所羅門兄弟看起來仍舊無比風光。
七十億美元的鉅額收入足以讓華爾街任何一家投行眼紅，古特弗雷德也依然是那個被人稱作“華爾街之王”的男人。
可在所羅門內部，已經有人把手伸向了不該碰的位置。
用不了多久，美國國債市場裡的違規行為就會被掀開。到了那時，眼前這個男人會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所羅門也會從華爾街最兇猛的交易機器，變成一件等待別人決定價格的資產。
百分之四當然很有吸引力。
三年的優先權更有吸引力。
因為所羅門或許根本撐不過這三年。
不過皋月不打算答應得太痛快。
過於順利的談判會讓古特弗雷德重新審視合同，也會讓他懷疑西園寺為什麼願意接受一項期限如此長的約束。
適當地爭取條件，才能讓這份協議看起來像一筆正常的生意。
皋月將檔案合上。
“優先可以，獨家不行。”
古特弗雷德眼中閃過一絲很淺的變化。
“所羅門上次的服務讓您不滿意？”
“很滿意。”
皋月將檔案拿在手裡，轉頭看向遠處尚未完成的港區。
“可一座橋可以收過路費，不能順便把城門鎖上。”
古特弗雷德沉默了片刻。
他顯然並不準備因為一句拒絕就放棄。可他也知道，西園寺願意給出優先權，已經意味著所羅門在未來的競爭中佔據了相當大的優勢。
至於獨家條款，本來就是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西園寺小姐很謹慎。”
古特弗雷德重新露出笑容。
“不過所羅門並不討厭謹慎的夥伴。”
皋月將檔案交給千鶴。
“讓雙方的法務部門重新整理合同。相同條件下，所羅門擁有優先承接權，期限三年。”
“佣金百分之四。”
“按照每批實際實現的利潤結算。”
古特弗雷德補充道。
“當然。”
皋月再次向他伸出手。
“那麼，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重新握在一起。
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古特弗雷德得到了一條通向S.A.後續業務的道路，皋月則看著這位仍站在華爾街頂端的男人，提前想好了道路走到盡頭之後的價格。
觀景臺外，一艘裝載裝置的駁船正緩緩駛向尚未完成的臨時泊位。
港區仍在施工。
不過，第一艘船已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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