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波沉靜的沉龍潭邊站著一個男人,男人黑袍紅髮,身量挺拔,站在一株高大的桃樹邊,桃樹開滿了火紅的花,風吹過,桃花落了一地。
男人緩緩走來,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笑意,一雙瞳孔中盡是繾綣。
他緩緩伸出手來,“阿月,過來。”
關初月腿腳不聽使喚地朝著朝著男人走去,抬起手緩緩搭上他溫熱的掌心。
男人握住他的手,將她攬入懷中,可是下一刻,男人睜眼,那雙溫柔繾綣的眸子已經變成了一雙暗紅色的豎瞳,剛才還握著她的手也已經架上了她的脖子。
“你欠我一條命,你拿什麼還給我?”男人聲音低啞,看著關初月的眼神充滿了怨恨,恨不得要將她撕碎。
關初月痛苦的幾乎不能呼吸了,拼命地拍打著他的手,希望能夠解脫,可是那雙眼睛卻怎麼都不放過她,她幾乎就要窒息……
又是一場噩夢,這樣的噩夢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做過了,上次好像還是十八歲那年吧。
可夢中的那張臉,究竟長什麼樣子,她明明看見了,為什麼卻像是什麼都記不住。
關初月回過神來,才聽見手機在響,接起電話,那邊傳來蒼老的聲音:“初月,快五月初五了,你該回家了……”
關初月掛了電話,將目光落到了右手腕上,現在那裡一片灼熱,上面隱約浮現的是一條遍體通紅的小蛇。
那裡已經發熱半個月了,她終究還是沒有逃過,她是該回一趟家了。
桃溪村是一個藏在鄂西十萬大山裡的偏遠村落,連地圖上都只有一個簡單的標記,進村的路也只顯示一條蜿蜒的小路。
關初月坐在顛簸的三輪車裡,車輪輾過碎石,差點把她剛吃過的午飯都顛出來了。
農曆五月初四的傍晚,空氣又悶又熱,剛下過雨的莊稼地裡飄來泥土的氣息。
看著手機訊號從滿格變成一格,從5G變成2G,她知道,她快到了。
她收起手機,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暗紅色的胎記,跟了她二十多年了,從三天前開始隱隱發燙,此刻更是灼燒得越發厲害,彷彿有一團火苗在面板下亂竄。
她下意識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想蓋住那越來越清晰地蛇形紋路。
就在前天,她剛拿到江城大學生物學碩士畢業證,只是現在想來倒是有些諷刺,她研究了這麼多年的基因序列,卻還是沒能弄清楚自己身上這代代相傳的家族遺傳病,終究還是在這幾天又要發作了。
“月丫頭,”開車的堂叔關老四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這回……你一個女娃,真不該讓你出去讀這麼多書……”
關初月沒吭聲,只當作沒聽見,這些老生常談她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村裡很多長輩都說十八歲多女娃子就該嫁人,讀書有什麼用。
她不喜歡這個地方,陳舊落後,迂腐沉悶,桃溪村有個很美的名字,可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她從小到大能夠想到的都是逃離這裡。
原本她也是這樣以為的,她努力學習,考上了夷城最好的高中,又去省城江城最好的大學讀了研究生,一切都在向著她期待的方向發展。
只是一切都因為她手腕上這個胎記而戛然而止,她終究還是要回到這個她討厭的地方。
她抬眼朝著遠處望去,群山連綿,暮色將整個桃溪村都包裹進模糊的陰影裡,她只希望這一次,她能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三輪車吱呀一聲停在坡下,關初月扶著車緣跳了下來。
桃溪村的房子都是些老舊的吊腳樓,順著山勢歪歪斜斜地連成兩排,很多木柱子底下墊著的青石板都長滿了青苔。
村口的老桃樹依舊高大,翠綠的樹葉遮天蔽日,不見桃花,也不見結果。
從她有記憶起,這棵老桃樹就沒有開花結果過了,聽老人們說,這桃樹太老了,老到不能開花結果了。
可以關初月這些年的專業知識來看,這翠綠的樹葉,一點也不像老到不能結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