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護士長出去了，病房裡只剩王笑笑和小男孩。
王笑笑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
“你在疊什麼？”
小男孩沒抬頭。
手裡的紙已經摺出形狀，像是一隻青蛙。
王笑笑沒再問，她坐在那，看著他疊。
病房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樓下救護車的聲音。
過了很久，小男孩把青蛙放在床頭櫃上。
他終於抬起頭，王笑笑下意識看向他的眼睛。
黑，很深，不是普通小孩那種黑。
是深不見底的黑，像一口井。
她想起守則第一條。
【本樓層患兒禁止直視成人瞳孔。】
她立刻移開視線，盯著床頭櫃上的紙青蛙。
“你疊得很好。”她說。
小男孩沒說話，但他一直看著她。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著。
一秒，兩秒。
守則第二條：如患兒直視你超過三秒，立即移開視線。
她已經移開了，所以沒事。
她這麼想著，然後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看到我了。”
王笑笑一愣，這是小男孩第一次開口。
他的聲音很細，像蚊子。
“你看到我了。”他又說了一遍。
王笑笑慢慢轉過頭，她沒有直視他的眼睛，看著他的鼻樑。
“我看到你了。”她說，“你是陳小滿。”
小男孩沒說話，他低下頭，又開始疊紙。
王笑笑鬆了口氣，她正要站起來倒水，忽然感覺腳邊有風，低頭一看，病床下的藍色隔簾動了一下。
她記得守則第六條：病床下不能放任何物品。
現在床下什麼都沒有，那隔簾為什麼會動？
“阿姨。”
小男孩忽然又開口。
王笑笑抬頭，他沒看她，還在疊紙。
“床底下有東西。”他說。
王笑笑沒接話。
“它白天睡覺，晚上醒。”小男孩把摺好的紙放在床頭櫃上，“它想找人陪它玩。”
“它找過你嗎？”王笑笑問。
小男孩搖頭：“它不找我。”
“為什麼？”
“因為我……”他頓了頓，“我也是它。”
王笑笑後背一涼。
她看著小男孩，他低著頭，後頸露出細瘦的骨頭。
“小滿。”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沒應，床底又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翻身。
王笑笑站起來，走到床邊，彎腰。
隔簾下面什麼也沒有，地板乾乾淨淨。
她直起身，回頭，小男孩正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來得及移開視線。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黑，但瞳孔中央，有一絲紅色在慢慢擴散。
守則第八條：患兒瞳孔變紅時，立刻離開病房，通知護士。
王笑笑往門口退了一步，小男孩沒動，還是看著她。
“阿姨。”他說，“你怕我嗎？”
王笑笑停在門口，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帶著一點委屈。
“他們都怕我。”他說，“奶奶也怕我，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護士阿姨也不敢看我。”
“你也不敢。”
王笑笑沒說話。
小男孩低下頭：“我不想一個人。”
他的手指還在疊紙，折得很慢。
王笑笑站在門口，手已經摸到門把手。
床底下的動靜越來越大，像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了。
但她看著小男孩低垂的腦袋，忽然走不動了。
“小滿。”她說。
他抬頭。
這一次，王笑笑沒躲開他的眼睛。
她直視著他，瞳孔裡的紅色還在蔓延，像一滴血滴進清水，但她沒移開視線。
“我不怕你。”她說。
小男孩愣住了。
“我只是剛才不知道規矩。”王笑笑說，“現在知道了，我不怕你。”
小男孩看著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紅色開始褪去。
他的眼睛又變回黑色，很深很深的黑。
“真的？”他小聲問。
“真的。”
床底下的動靜停了，王笑笑慢慢走回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你剛才說，床底下的東西想找人玩。”她問，“它是什麼？”
小男孩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忽然說：“它是以前住在這裡的小孩。”
“什麼？”
“我來了以後，它就在床底下了。”小男孩說，“護士阿姨看不見它，只有我能看見。”
“它為什麼不走？”
小男孩抬起頭，看著她。
“它在等媽媽來接它。”他說，“但它媽媽不來了。”
病房裡很安靜。
王笑笑沒說話。
小男孩把疊好的紙青蛙放在床頭櫃上，和另一隻並排放著。
“阿姨，”他說，“你能陪我玩嗎？”
“好。”
下午四點，王笑笑從兒科出來。
劉護士長在護士站看見她：“802還好嗎？”
“還好。”
“他跟你說話了？”
“說了幾句。”
劉護士長有點意外：“他很少開口，之前幾個護工，他一句話都不說。”
王笑笑沒接話。
她走到電梯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
【8：患兒瞳孔變紅時，立刻離開病房，通知護士。】
她剛才沒有離開。
也沒有通知護士。
她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電梯門開了。
她走進去，按了16樓。
門快關上時，手機響了。
周婷發來微信：【你今天去兒科了？】
王笑笑：【嗯。】
周婷：【見到802那個小孩了？】
王笑笑：【見到了。】
周婷：【他有沒有……看你？】
王笑笑：【有。】
周婷沒回復。
過了很久，她又發來一條。
【他的眼睛，你看了幾秒？】
王笑笑看著螢幕。
她想起小男孩直視她的那十幾秒。
她想起自己也沒移開視線。
她打字：【沒算。】
周婷：【你瘋了。】
周婷：【那個小孩，上一個陪護就是被他看走的。】
王笑笑：【什麼意思？】
周婷：【辭職了，說每晚都夢見床底有人叫她。】
周婷：【你今晚回醫院嗎？】
王笑笑：【回，林主任讓我值夜班。】
周婷：【別去八樓了。】
周婷：【尤其是半夜。】
王笑笑沒回復。
電梯到了16樓。
門開啟，走廊裡日光燈慘白。
她走向林雪的辦公室，經過護士站時，看了一眼那面牆，迅速離開。
王笑笑回到十六樓時，走廊裡站著好幾個護士。
氣氛不對。
周婷看見她，快步走過來：“林主任的手術出事了。”
王笑笑蹙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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