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內心裡的複雜,幾乎是沒人能懂的,他自己也在一點點的去琢磨,一點點的想,惜春在他眼前逃走一個時辰後,他才恍惚想明白了一點。
他忽然就記起,他要出家的時候,惜春好像還是個奶娃娃,她跟著奶孃和姨娘,姨娘卻被自己遣走了,惜春落得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步,那麼小的孩子,夭折都有可能!
他意識到差點因為自己這樣的行為,徹底失去女兒時後背不禁滲出冷汗,冷汗把衣服都快溼透了的時候他已然想到了惜春的艱難處境,有親人和沒親人一樣的她在該快樂的年歲裡早早的學會了保護自己…
賈敬徹底的意識到了曾經的自己有多荒唐。他想了想,讓人把入畫叫來,打聽一下惜春的喜好。
而此刻的惜春到了那個房間裡,打眼看去,並沒有比自己在老太君那住的好,可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少女該有的房間,處處都是粉粉嫩嫩的裝飾,柔軟的床,鑲鑽雕金的梳妝鏡,甚至還給她備了琴,備了筆墨紙硯。
她心中隱隱有些觸動,卻又強硬壓制下去,伸手拉開了衣櫃門,她想,賈敬連她如今多高多大都不知道,恐怕沒有給她準備衣服。
可拉開一看,她年歲上下浮動兩三年的衣服大多都有,估摸著是賈敬不知她的顏色和款式喜好,只好每個顏色都備了一兩套,把個櫃子塞的滿滿當當,還學了外頭洋人都用一個叫衣架的東西撐起來掛在裡頭的,這般一來,衣服什麼款式一眼可以看到,想穿哪個拿哪個。這東西在老太君那都沒有的,姐妹們更是沒人擁有,這麼短的時間內,賈敬叫人置辦瞭如此許多…
她的眼睛忽閃了幾下,也許,可以試著和這個爹相處一下。
而此刻的入畫在被賈敬叫去後很是忐忑,她入府雖然早,但並未在這大老爺跟前待過,一時打算好了待會只不張嘴,等著問話。賈敬獨坐於書房,手中捻著一串素色念珠,那是他昨日從道觀帶回的唯一舊物,如今握在掌中,卻覺硌手。他目光落在案上一卷未曾展開的《道德經》上,心思卻早已飄遠。
入畫低著頭,腳步輕悄地走進來,跪地行禮,身子微微發顫。她不過是個小丫頭,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更莫說面對這位傳說中不食人間煙火、如今卻又突然歸家的老爺。
賈敬見她如此,心中先自軟了三分,放緩了聲音道:“起來回話,不必害怕。”
“是。”入畫怯怯地站起,頭卻垂得更低,雙手絞著衣角。
“你是跟了四姑娘從榮國府回來的?”賈敬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回老爺,奴婢自小就伺候四姑娘,未曾離身。”入畫低聲答道。
賈敬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從這丫頭的神情中窺見女兒的一絲影子。他頓了頓,又問:“四姑娘……在家時,可有什麼喜好?”
入畫聞言,抬起頭飛快地瞥了賈敬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道:“我們姑娘……喜靜。平日裡最愛在房中畫畫,一畫就是半日,不愛往人多熱鬧處去。”
“畫畫?”賈敬微微一怔,好像恍惚裡記得,帶惜春的那個姨娘好像就是因為擅長繪畫被自己相中帶進府中…。
“是。”入畫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些,“姑娘畫得極好。前兒老太太還讓姑娘畫那《行樂圖》,姑娘雖推說自己畫得不好,可那筆墨間的靈氣,連寶二爺都讚不絕口呢。”
賈敬聽著,心中泛起一陣漣漪。他想象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獨自坐在畫案前,一筆一劃地描摹著花鳥人物,那份專注與孤寂,讓他心頭一酸。
“她……除了畫畫,可還喜歡些什麼?”他繼續問道,語氣愈發溫和。
入畫想了想,道:“姑娘……愛吃甜軟的糕點。”說到這兒,她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姑娘素來懂事,寄人籬下,不願多生事端,故而從不主動索要。桌上有什麼,她便吃什麼,從不挑揀。只是奴婢日日伺候著她,知道她每次得到點糕點點心就開心,總是藏著捨不得吃,有時嘴饞了偷偷拿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還是奴婢常說點心禁不住放,放久了會壞才捨不得似的吃了。”
入畫的聲音漸低,似是不忍再說下去。
賈敬只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得發疼。他眼前浮現出女兒那張清冷的小臉,原來那沉默寡言的背後,竟藏著這樣卑微的渴望。她不是不挑食,她是不敢挑;她不是不愛熱鬧,她是怕被人厭棄。
“她……可有受過什麼委屈?”賈敬的聲音有些發顫,問得小心翼翼。
入畫眼圈一紅,咬了咬唇,道:“姑娘性子孤僻,府裡上下雖敬著她是主子,卻也遠著她。”
賈敬再也聽不下去了,猛地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他這個做父親的,自以為看破紅塵,卻原來只是自私的逃避。他虧欠了兒子,更虧欠了這個唯一的女兒。她本該是掌上明珠,卻被他硬生生逼成了一個在夾縫中求生存、連愛吃塊糕點都要偷偷摸摸的可憐孩子。
良久,賈敬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地對入畫道:“你……下去吧。好生伺候著姑娘,她要什麼,儘管來跟我說。”
“是。”入畫福身退下。
賈敬獨自立於窗前,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樹,心如刀絞。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曾經只知捻珠修道的手,如今卻連女兒愛吃什麼糕點、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一無所知。
寧國府這邊正忙著父女相認,那邊賢德苑裡又鬧哄哄,賈母揉著額頭想,真應了夢裡的唱詞:“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原來竟又是襲人引起的事情,卻害的寶玉捱了打。
這段時間裡,襲人幾乎恢復了在寶玉房裡服務時候的待遇,寶玉待她雖不及從前親近,卻也從未失了給她的體面,她只要不當值就會在寶玉這邊玩鬧,有時還會指揮起寶玉的房中奴婢做事,早就引得了他身邊丫鬟們的不滿,但她們給這個寶玉身邊前大丫鬟的面子,並不怎麼吵嘴,只晴雯偶爾懟幾句,便遭遇了那襲人的記恨。
而後在襲人長期的觀察裡,竟看到寶玉放學回來只背書是自己背,抄寫卻是給了屋裡人替筆。他身邊沒有識字的丫頭,也不敢把榆錢叫進來代寫作業,只好把這其中最擅長刺繡的晴雯叫來,讓她把字當做花樣子練練手,隨後竟然當真是練出一手好字,雖然晴雯自己不識字不會讀,照貓畫虎的卻也和寶玉自己寫的一般無二。
通常放學後襲人過來坐就會看到,寶玉把書袋一扔給晴雯,吩咐了晴雯抄寫哪些,自己便口中唸唸有詞的背誦,一邊背誦一邊又鼓搗出那些做香粉的原材料,忙忙叨叨的互不耽誤。
原本襲人不覺得有什麼,晴雯頂嘴後她心裡一直記恨著晴雯,恨到要狠狠懲治一番才能出她的惡氣那種地步。可她心裡卻清楚,沒有任何合適的理由能讓她去上手懲治。原本也看到過晴雯替寶玉抄寫的事情,那時心情好不覺得什麼,如今只覺得竟然可以藉此一用,必讓晴雯吃個大苦頭才是!
於是她略做思忖,想出來了對招,便去尋了王夫人說話。
襲人跪地道:“雖奴婢不在寶二爺身邊伺候,可奴婢卻也知道,寶二爺的課業是全家最為看重的要緊事情,誰成想著,這上面竟能出現差錯!”
王夫人皺了皺眉,心中微微警惕,生怕是寶玉跟哪個丫鬟胡鬧出了桃色事件:“你且細說說。”
她這會兒還在心裡仔細盤算呢,盤算著能夠影響到寶玉的人,之前那個只懂帶寶玉胡玩的茗煙已經全家都被打發走了,對寶玉有了爬床心思的襲人是賣了死契約進來的,一時倒也沒理由發賣出去,早也調到自己身邊絕了心思,再往下數,寶玉身邊便不容許再多丫頭了,僅僅那四個就夠使了。
她聯想到之前襲人曾經說過晴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企圖勾引寶玉似的。
心中冷不丁打了個唐突,莫不是這個晴雯膽大包天,爬床成功了?她目光沉沉,死死的盯著襲人,看她能否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襲人心中也忐忑不安,她思來想去不知道如何說才是最得力的說法,最後咬咬牙,眼一閉心一橫,索性一股腦兒就說出來了:“原是不該奴婢來說道此事,但奴婢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勸又勸不得二爺,只好來尋夫人您給個主意了!奴婢原本在寶二爺房裡伺候,熟稔的很,常去幫襯一些,誰知竟看到……二爺的課後作業全是晴雯那個丫頭代寫!二爺只管自己揹著書,去弄那香脂香粉,他屋裡那些丫鬟也不規勸,還由著他湊近了去聞自己身上的香氣!奴婢不敢多言,可誰家好人家的少爺丫鬟這般玩耍嬉鬧的?嬉鬧倒是小事,代寫作業,耽誤了二爺讀書上進可是大事啊!”
襲人一副我為寶玉著想的姿態忙不迭的將事情一吐為快,甚至還出了個主意,叫王夫人且在寶玉放學後,不通報的進了寶玉的跨院裡偷聽偷看,才能看到真偽。她篤定每天晚上都是晴雯代筆,斷不會有寶玉心血來潮自己寫作業的時候才敢出此等主意。
此言得了王夫人的心意,畢竟千言萬語不如眼見為實,她原本想點了頭應允,卻又忽然想起,家裡最是關心寶玉學業的人是賈政,學業上出了如此大的紕漏,怎敢瞞著賈政不報.
若是當真影響了寶玉讀書的事情,只怕悔恨都不能夠用!如此,雖然怕寶玉可能會捱打,卻也不敢不通知賈政的王夫人起身去了前院尋賈政來說話。
賈政此時剛好有點空閒,不必去點卯也不必去族學上課,只在家中備課,見王夫人進來也很是驚訝,一般來說沒有大事王夫人甚少來前院尋他,二人幾乎都是他主動去後院才能見面。
王夫人見他在家,便將之前襲人告密的事情一一轉述,她語調冰冷,毫無起伏,倒把那事情轉達的更加氣人,聽的賈政氣血上湧。
且說賈政聽了王夫人一番言語,只覺一股熱血往頭頂上湧,氣得渾身亂顫,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往紫檀炕几上一頓,濺出的茶水溼了袍角也渾然不覺。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賈政怒喝道,“我原以為這孽障進了家塾,雖不見得一日千里,總也算收了心性,孰料他竟敢在課業上如此搪塞!代寫作業,弄虛作假,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王夫人見賈政動了真怒,忙起身離座,走到賈政跟前,一面用帕子替他順著胸口順氣,一面勸道:“老爺快別動氣,仔細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這會子只是襲人一面之詞,咱們也未曾親眼得見,若是傳了寶玉來,他矢口否認,或是那晴雯死不認賬,倒顯得咱們做長輩的輕信人言,反倒不美。”
她這般說,一來襲人就是這樣提的建議,二來她也深怕寶玉會因此捱打,她的兒,她的心頭肉,哪次捱打都是她最心疼。
賈政喘著粗氣,雙目圓睜:“你還要我如何信?那襲人如今在你身邊,素來穩重知禮,豈敢拿這等大事來哄騙你我?必是那寶玉平日行止太過不堪,才逼得下人來告這個急狀!”
王夫人嘆了口氣,眼圈微微泛紅:“老爺說的是。寶玉這孩子,確是越發不成體統了。只是……”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襲人,又對賈政道,“只是老爺想,若是此刻便命人將寶玉傳來,當著眾人的面嚴加拷問,一則他年少氣盛,未必肯認;二則若是傳揚出去,說咱們賢德苑裡的哥兒竟要丫鬟代寫文章,豈不是會平白的惹出事端叫外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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