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懷裡的湯婆子往腳邊一放，清了清嗓子，笑道：“行了行了，人都齊了，咱們這牙牌令，也該開場了！記好了規矩，對不上的、對得不合景的，不單罰酒，還得聽我指派做節目，管保叫你們丟一回臉！”
眾人都笑起來。湘雲拍著桌子道：“鳳姐姐只管罰，我若是輸了，任你搓圓捏扁！”黛玉斜睨她一眼，笑道：“你先別急著誇海口，待會兒錯了韻腳，看你羞不羞。”湘雲梗著脖子道：“我才不羞！”
王熙鳳笑著擺手，先取了三張牌，往桌上一擺，朗聲道：“第一輪，從咱們社長開始！”說著便指向李紈，“李嫂子，聽仔細了！左邊一張‘長三’，是疏竹搖風影。”
李紈正抱著賈蘭，聞言垂眸思忖片刻，賈蘭在她懷裡扭著身子，脆生生念：“人之初，性本善。”李紈拍了拍他的背，柔聲道：“乖，娘在玩呢。”隨即抬眸笑道：“我對——‘竹影掃階塵不動’。”
“好！”王熙鳳又道，“中間一張‘么四’，是寒梅綴雪枝。”
李紈眼望窗外那株紅梅，枝頭綴著殘雪，映著晚霞如胭脂，便笑道：“我對——‘暗香浮動月黃昏’。”
王熙鳳拊掌：“妙極！右邊一張‘合六’，是暖爐煨炭火。三張合起來，是‘歲寒三友’。收束的句子，可有了？”
李紈沉吟半晌，含笑應道：“松竹梅，歲寒三友。”
“妥了！”王熙鳳大笑，“賞你一杯酒！”李紈笑著端起面前的蜂蜜梅子釀，抿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漫過舌尖，暖融融的。賈蘭伸著小手也要喝，李紈便用指尖蘸了一點，抹在他唇邊，小傢伙咂咂嘴，笑得眉眼彎彎，惹得眾人都笑。
桌上的花樣饃饃擺得滿滿當當，梅花形的、小兔子形的，粉白相間，探春拈了個兔子饃饃，咬了一口，棗泥餡甜而不膩，便笑道：“鳳姐姐快些，下一個該誰了？”
王熙鳳又取了三張牌，揚聲道：“第二輪，迎春妹子！”牌面一亮，“左邊‘地牌’，是冰紋鋪玉版。”
迎春性子素來溫吞，聞言蹙著眉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帕子，半晌也沒出聲。眾人都屏息等著，湘雲忍不住催道：“二姐姐，快些呀！”迎春被她一催，臉更紅了，囁嚅道：“我……我對不出。”
王熙鳳拍手大笑：“可逮著一個了！罰酒！再罰你個節目！”迎春紅著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梅子釀的酒氣不重，卻也讓她臉頰泛起紅暈。王熙鳳眼珠一轉，笑道：“我瞧著蘭哥兒方才背三字經，你便用黃梅戲的調子，唱一段‘人之初，性本善’罷！”
眾人鬨然叫好。迎春素來靦腆，原是想推脫不會，可眾人卻不依不饒，扭捏了半晌，才細著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她的聲音本就柔細，配上黃梅戲那婉轉的調子，竟別有一番韻致。
這一下著實讓大家驚豔，原剛想讚歎幾句呢，沒成想剛唱了兩句，賈蘭便掙著從李紈懷裡下地，拍著小手跟著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奶聲奶氣的調子，混著迎春的唱腔，惹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湘雲笑得趴在桌上，捶著桌子直叫“好”，連素來沉穩的寶釵，也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嘴，眉眼彎彎。
秦可卿也笑，拈起一粒葵花籽，指尖輕輕一捻，瓜子殼簌簌落在掌心，眼底的倦意，竟被這熱鬧烘得淡了幾分。
第三輪輪到黛玉，王熙鳳報的牌是“天牌”“錦屏”“二六”，句句嵌著暮色紅梅的景。黛玉眸光流轉，對答如流，一句“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出口，寶釵微微側目，卻也挑不出半分錯處，順利過關。第四輪是寶釵，牌面是“長二”“么三”“合五”，她素來端方，對的句子清雅合景，惹得王熙鳳連連稱讚。
轉眼到了第五輪，王熙鳳的牌指向寶玉，笑道：“寶兄弟，聽好了！左邊‘天牌’，是霞染半天紅。”
寶玉正拿著個梅花饃饃啃得香甜，聞言囫圇道：“我對……‘夕陽無限好’！”
王熙鳳挑眉：“中間‘錦屏’，是雕窗映素影。”
寶玉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轉，脫口道：“粉牆斜露杏花梢！”
黛玉忍不住瞪他一眼，啐道：“混說什麼，這寒冬臘月的，哪兒來的杏花？”眾人都笑起來。王熙鳳擺手道：“罷了罷了，算你對得上。右邊‘二六’，是珠璣落玉盤。三張合起來，是‘滿堂彩’。收束的句子呢？”
寶玉這下可卡了殼，抓耳撓腮地想了半晌，臉憋得通紅，也沒想出一句合適的。王熙鳳拍著桌子大笑：“可算抓到你了！罰酒！還得罰你大聲背一道菜的方子，要細細緻致，少一步都不行！”
寶玉苦著臉灌了一大口梅子釀，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抑揚頓挫道：“我背那胭脂鵝脯的做法！聽仔細了——先選肥嫩鵝脯肉，洗淨瀝乾，用紹興黃酒、少許鹽、薑絲醃半個時辰，去腥入味。
再取上好胭脂米磨成細粉，拌上蜂蜜、一點點冰糖，調成糊狀。將醃好的鵝脯上鍋蒸，火旺氣足時蒸一炷香，取出晾至微涼，刷上胭脂米糊，再入籠蒸半炷香，如此反覆三次，讓滋味滲進肉裡。最後取出來，切成薄片，碼在盤中，撒上些許松仁、青紅絲點綴！”
他背得正經又頑皮，像在學族學裡的先生，搖頭晃腦的架勢惹的在場姑娘們不由自主偷笑。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直不起腰。湘雲笑得趴在桌上，指著他道：“好你個愛哥哥，別的記不牢，這些吃的方子倒背得滾瓜爛熟！”
黛玉也笑得眉眼彎彎，拿手帕掩著嘴道：“虧你想得出，這會子背菜譜，也不怕饞了大家。”探春點點頭附和：“聽他這麼一說，我倒真饞了，回頭讓廚房做來嚐嚐。”
第六輪輪到湘雲，王熙鳳剛報完“左邊‘么六’，是殘雪壓梅枝”，湘雲性子急，不等她說完，便脫口對了一句。誰知慌慌張張之下，竟錯了韻腳。王熙鳳立刻拍手：“罰！罰你學戲子走四方步，還要走得有模有樣，繞著這院子走一圈！”
湘雲素來豪爽，也不扭捏，當即站起身，甩了甩袖子，邁著臺步，一板一眼地繞著院子走起來。她學著戲臺上旦角的模樣，蓮步輕移，還時不時地甩甩帕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逗得眾人笑作一團。
連廊下的雀兒，都被她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喳喳地叫著。秦可卿看得入了神，指尖的葵花籽竟忘了嗑，唇邊的笑意，比廊下的燈籠還要暖。
六輪皆畢，王熙鳳將牙牌一收，笑道：“罷了罷了，今兒就到這兒，待會你們還得沐浴淨身呢。你們這群猴兒，可把我逗得樂壞了。”
眾人都笑著應和。桌上的花樣饃饃已去了大半，碟子空了又滿，滿了又空。蜂蜜梅子釀的酸甜味兒，混著瓜子的焦香、芝麻糖的甜香，在暮色裡漫開來。秦可卿拈起最後一個梅花饃饃，輕輕咬了一口，軟糯的麵皮裹著清甜的豆沙，暖了脾胃。
她抬眼望去，燈籠的光暈裡，寶玉正和湘雲搶最後一塊芝麻糖，黛玉倚著窗欞，正和寶釵說著悄悄話，唇邊漾著淺淺的笑意。李紈抱著賈蘭，正教他認燈籠上的“福”字，小傢伙咿咿呀呀地跟著念，聲音軟糯得像化開的蜜糖。
風掠過院中的紅梅，落下幾片花瓣，沾在秦可卿的肩頭。她抬手拂去，唇角的笑意，溫柔得像這暮色裡的月光。
此一回玩兒這牌令，唯獨薛寶釵並不怎麼高興，大家笑也笑了鬧也鬧了，輪到她時，總沒有什麼出彩的表現，她心下也矛盾，若是抓著自己出醜不好，可若是總也沒個表現的地方，豈不也不好？
她每一輪應上之後便想：下一輪，下一輪，一定故意讓大家罰她一次，好展現她應變的才華。誰知到了第六輪結束後。王熙鳳卻說不玩了，她心下惱火憤恨，卻不知這個邪火該發向誰。
怪王熙鳳？她是說了結束，也是大家同意的結束，總不能她薛寶釵跑去說：“我還沒被罰呢，憑什麼結束？”便是讓她尋王熙鳳的晦氣，她也不敢，王熙鳳此時懷著身孕，金貴的很！
她把目光落在了今日被罰的人身上，陰沉的看了一眼寶玉，暗暗攥了拳頭。
罷了，此次就當她答了一份不需要被罰的合格卷，也算證明自己才華了，沒那展示旁門左道機會也便罷了，到底她是要努力進宮的人，何必和這些俗人置氣！
她又想起史湘雲被罰的那股子快樂勁兒，學那戲子一板一眼走路的姿態，忍不住在回自己房間後仍舊冷哼出聲：“不過是像個戲子而已，得意什麼。還不是窮鬼一個！”
只是她這些心理活動大家自然是不知情的，按照習俗，吃過晚飯後，各自都要沐浴淨身，府裡全部的大小廚房在做完晚飯後都忙著燒熱水，一時那麼多主子僕人們都要沐浴，實在是熱水緊缺了。
按習俗，沐浴過後今日便在自己房間裡就寢了，只是時辰尚早，許多人還睡不著，寶玉躺在榻上窩著看雜書，好容易不必上學，便是考秀才也得放鬆一二不是。
這雜書是一位奇女子寫的，箇中記載了許多她的奇思妙想，這奇女子家中本是世代郎中，只可惜傳男不傳女，她爹本著寵愛女兒，也教了她一些知識，這衣缽卻傳不了她，只能傳給自己的大徒弟，後來將這奇女子也嫁給了大徒弟，哪裡知道大徒弟替人上門看診，卻被摻和進了大戶人家的陰司裡，被人隨便尋個由頭便“不小心”落水死去了。
大家都知道她夫君死的冤枉，卻沒辦法。她父母年邁，她也不再是黃花閨女，帶著個孩子再嫁人或者招贅都已失去了擇偶優勢。
於是她向父親請求把衣缽傳給她，她立女戶後好專給女子看病問診，當下幾乎全是男性郎中，女子若病了，礙於男女授受不親，也難去找男郎中看病，她若學得了，往後也是天下女子的福音！
她父親見大徒弟摺進去了，其他幾個徒弟又沒什麼天分，要說天分最高的竟然還是他這女兒，便對祖宗牌位告罪了一宿後，將她也收為了徒弟。
書是這女子四十餘歲上寫的，那時她已替無數婦人看過各種各樣的病症，總結了許多女子會得的病和診治方法，現如今收了個女徒弟在教著，也是為了實現“替天下女子謀福音”這個目標才寫了書。
書中提起許多病症不需要吃藥，比如中年臉上有斑，亦或是老年褶皺，少女冒痘，都有各色原因在其中，若以脈案為輔佐，將吃的藥材弄成抹臉的香膏，這些反而會好的更快。
還有一些人的斑是去不掉的，只能減輕一些，輔佐以化妝術，也會盡可能的看不出來。
這書還是寶玉某次逛街時看到書局角落裡扔著堆書，老闆說是上架好久無人問津的，下架便宜處理，他見有幾本講養生的，幾本講奇遇的，便都包圓了帶回來，如今看的津津有味，興起時還拿來本子挨著記上重點，回頭得空，可要按著這書上說的試試呢，倘若製出這樣帶著功效的香膏，怕是要橫掃這市場了。
如今市面上的香膏只有香味兒的區別，有些比較出色的還有點提亮膚色，增白的效果，但含鉛華太多了，他分明記得有本東晉人寫的書中就提到了“鉛華有毒，謹慎使用”的字樣，還說用的多了會面色暗沉發黃，面板潰爛，更有甚者，可能還會導致不孕不育。
只可惜時下很多女性不知道這樣的危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為了能讓自己更美貌些，她們好像還很願意去花這個錢，買一份出眾回來，為此不會計較對身體帶來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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