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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教誨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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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蜷。他想起學堂裡那些之乎者也,想起賈政那張板正的臉,想起同窗們為了幾句文章爭得面紅耳赤。那些東西在他看來,真真是“祿蠹”所為,可這話萬萬不敢在老太太跟前說。

“孫兒知道父親是為孫兒好。”他低聲道,“只是孫兒愚鈍,那些經義文章,總不如姐妹們作的詩有意思。”

賈母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果然,賈府的這個命根子,最是難辦,往日裡嬌慣的他有著幾分“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在如今發現問題的時候不晚,還能有的救。

“詩自然是風雅事,”她緩緩道,“可咱們這樣的人家,不能只靠風雅過日子。你祖父在世時,也是進士出身,後來在工部任職,那些水利工程、營造法式,哪樣不是實實在在的學問?你父親如今在工部,管著宮裡的修繕,也不是隻會作幾首詩就行的。”

寶玉不吭聲了。這些話他聽過許多遍,從賈政那兒,從賈母這兒,從族裡那些長輩那兒。每聽一次,就覺得身上那層無形的網又收緊了一分。

賈母見他沉默,話鋒一轉:“既然你覺得讀書悶,那跟你大老爺學學經營庶務,如何?咱們這樣的人家,田莊鋪面不少,總得有人打理。你璉二哥如今管著外頭的事,我看他也還盡心。”

寶玉心裡一沉。他昨日跟著賈赦賈璉走那一趟,比在學堂還難受十分。那些錙銖必較的算計,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那些為了幾兩銀子就能扯半日皮的瑣碎——這哪裡是他想過日子?

“孫兒……”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怎麼?”賈母看著他,“是覺得商賈之事,辱沒了你國公府公子的身份?可你可曾記得,我們如今已經不是榮國公府,你也不是那什麼國公府的公子少爺,就連真正繼承過爵位的你那大爺,如今也不是什麼將軍,他只是普普通通一個員外郎,你又嬌貴在哪裡呢?”

“孫兒不敢!”寶玉忙道,“只是……只是孫兒對這些實在提不起興致。看賬本看得眼暈,算盤珠子撥不明白,聽掌櫃們說那些行情市價,更是雲裡霧裡。”

暖閣裡又靜下來。銅漏的水滴聲格外清晰,一滴,又一滴。

賈母的目光在寶玉臉上停留了很久。她看見孫子眼中那種茫然的抗拒,那種對眼前兩條路都不願走的掙扎。這孩子生得太聰明,又生得太單純,像一塊沒雕琢的玉,可偏偏生在賈家這樣的門第,由不得他不被雕琢。

“讀書你覺得悶,經商你覺得俗,”賈母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那寶玉,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寶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想說,他想和姐妹們一起,想論詞談畫,想看花開葉落,想聽雨打芭蕉,想……想很多很多,可這些都不是賈母想聽的答案。

“孫兒……孫兒也不知道。”他最終還是低下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賈母捻著念珠的手停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孫子——她最疼愛的孫子,賈府未來的希望。可這希望如今像一團霧,看不清形狀,抓不住實體。

“你不知道。”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那笑裡有些無奈,有些疲憊,還有些更深的東西,寶玉看不懂。

“寶玉啊,”賈母的聲音柔和下來,可那柔和裡帶著不容錯辨的重量,“這世上的人,不是誰都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更多時候,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然後就去做了。”

寶玉怔怔地聽著。這些話,他從未聽人說過。

“你不愛讀書,我瞧出來了。你對經商沒興趣,我也瞧出來了。”賈母緩緩道,“可寶玉,你是咱們家的未來,是將來要頂立門戶的人。這些事,不是你愛不愛、想不想,就能不做的。”

窗外有風過,老槐樹的枝椏輕輕晃動,抖落幾片將枯未枯的葉子。

“今日我叫你來,不是要逼你,”賈母望著那些飄落的葉子,“只是想告訴你,路有兩條:一條是你父親指的,科舉入仕,走正途;一條是你大老爺那兒,學著經營,掌管家業。這兩條路,你總得選一條走。或者說——”

她轉回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寶玉:“你總得先走著一條,邊走邊看。若將來真發現了自己想走的路,只要那路正,賈家也不是那等迂腐門戶,非逼著你在不情願的道上走到黑。”

寶玉的心跳得快了些。他聽出了老太太話裡的鬆動,可那鬆動是有條件的。

“你的意思孫兒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孫兒……孫兒會好好讀書。”

“是心甘情願地讀,還是敷衍我這個老太婆?”賈母追問。

寶玉咬了咬下唇:“孫兒會試著……試著讀出滋味來。若實在讀不出,也請老太太容孫兒慢慢尋自己的路。”

賈母看了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這話我記下了。”她擺擺手,“去吧,明日該上學還上學。那玉的事……這次罷了,往後心裡要有分寸。那不是玩物,是你的命根子。”

“是。”寶玉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時,他聽見賈母輕輕嘆了口氣,對旁邊的鴛鴦說:“這孩子……到底是還沒經過事。”

寶玉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已經開始落葉的樹木,忽然覺得肩上沉甸甸的。老太太給了他時間,可那時間不是無限期的。讀書,經商——他終究得選一條道,哪怕只是暫時走著。

而那條他想走的路,在哪裡呢?頭一次的,他生出來了茫然的心思。

回了自己的房間,寶玉瞧瞧外面掛的怡紅院牌匾,還是自己親手寫的,他依稀記得老太太看到這個牌子好像是嘴角抽搐,有點一言難盡的意思。怡紅院怎麼了?他仍舊沒覺得什麼,只覺得還是很有詩意。若是家裡姐姐妹妹們,必然還會誇他杜撰的好,杜撰的妙呢!

他進怡紅院大門裡,便有麝月迎了上來,幾個丫頭圍著他嘰嘰喳喳的討論著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有些愣怔便盡數充耳不聞,進了屋裡才有些晃神似的“醒了”一般,鼻尖聳動四處嗅了嗅味兒:“什麼味兒這麼香,你們誰換了香粉不成?”

這幾個丫頭都是打小就跟著他長大,誰用什麼粉是什麼味道,那都是聞了十來年早就已經習慣了的,忽然間覺得自己這房間裡味兒頗香,和平日裡大有不同,而寶玉似乎生來對這種香味兒極為敏感,這才查問起來。

晴雯只當是寶玉同她玩鬧,獻寶似的湊上去:“今兒後門來了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他們可都在那圍著買新鮮東西,你瞧這個!”她掏出新買的香粉盒子遞出去:“我可多慧眼的,一眼挑中這個,貨郎說這可是南邊最時興的,京城裡他都是頭一個賣的,可惜這一個小盒子貴得很,我那月錢都花出去一半,這些倘若是自己會做的話,可不就省大錢了。”

到底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最後那麼一句話可就哧溜一下竄進寶玉耳朵裡,他像著了魔一般的拿過那粉盒子仔仔細細的嗅了嗅,似乎是能辨別出幾種味道,便拿了紙筆將他識別出的材料一一寫了下來,晴雯在旁邊錯愕不已,不知他要做什麼,大膽猜測寶玉要復刻這香粉,忙不迭就連聲問了出來,不管寶玉做出來的和這一個香粉像不像,只要寶玉到時候將這粉贈送給她,她可就是府裡獨一無二的人了!

便是曾經的襲人只怕也沒有寶玉贈送親手做的粉這個待遇,所以她見寶玉琢磨其中材料,趕忙就問了起來。寶玉點點頭:“古籍裡倒是有些雜談提到過做這香脂香粉的,我卻沒記全,待會兒要去書房再尋那書出來翻看一下。”他把紙遞給一旁的麝月:“你著人把這些備齊了,再備個燭臺,備個小盅子。”

這屋裡的丫鬟們對於寶玉平時讀書學習概不關心,她們識字不多在學業上也助力不了寶玉,不過倒是認為這做脂粉也是個正經事,倒都樂的誇了幾句,寶玉自己對這件事也意外的上心,竟當真是頭一回主動的進了書房。

賈寶玉在書房裡呆了一下午的訊息很快傳開,別說賈政震驚了,賈母都跟著震驚了一把:“那些談話莫非真的有用?這小子將談話往心裡去了?”一家人對於寶玉忽然開始的“勤學”非常樂見其成,更不會來打擾他,生怕他被打擾後再又回到從前。

賈政甚至特意將自己從前讀四書時候的筆記翻找出來,謄抄了一份叫人送過去。天知道寶玉收到這個的時候有多哭笑不得,他可也不敢對著來人解釋他沒讀四書讀雜談這件事。不過也好,打著關起門來學習的旗號,就能有時間偷偷研究這脂粉如何製成了,雖說族學還得上,賈寶玉感嘆如今自己居然到了能夠一心兩用的地步,一邊研究香粉一邊還要背書應付上課考察,他甚至還想出一個絕佳的主意——他的手在忙著去操作研究香粉,讓小廝榆錢進來,把要檢查的課文挨著誦讀給他聽,他聽著之後再一邊折騰香粉一邊嘗試背出來,誰知這樣竟把秋紋和晴雯都給教會背了,如此一來寶玉看到丫鬟都會背自己卻還不熟練,也難得上心了。

這時候的香粉並不是特別複雜的操作工程,他將古籍上看到的法子抄寫下來,得空的時候便一步步照著來。

先去廚房取了些慄米,這一步就遇到個挺大的麻煩,廚房裡的人不知這從不進廚房的少爺突然要米做什麼,難不成要開小灶?可也不敢不給他,緊著好米給他舀出去了,他拿到米,先叫粗使丫鬟全都給搗碎,這才放進水裡去侵泡,時下剛入秋,需得泡個三十天才是。

才泡下去的時候還有些小丫鬟們偷看,不知這少爺做什麼事情,廚房大娘猜測著可能是要洗頭,亦或是澆花,聽說這淘米水洗頭會讓頭髮烏黑亮麗的多。一時間小丫鬟們全都去廚房討要淘米水,淘米水大有一種供不應求的趨勢,而主子們面對突然變成了頓頓白米飯的主食也百思不得其解。

泡下去的同時寶玉也將花瓣陰乾,便沒有再去管了。於是十天後,許多還在堅持淘米水洗頭髮的丫鬟發現自己頭髮真的黑亮了許多,竟還有人特地來感謝賈寶玉和廚娘的提點,搞的寶玉也是十分莫名其妙。

泡米第二十天,府上終於發覺賈寶玉似乎在鬧著玩,他好像已經忘記了這件事,只見他該上學上學,該出去玩出去玩,時不時休沐還去爬個山,便也不再關注他泡米這件事了。

泡米第三十天,賈寶玉下了學興沖沖的趕回來,尋了小磨將那泡的發爛發臭他卻三令五申不許倒掉扔掉的米撈出來磨成米汁,一邊磨一邊唸叨:“這《燕居香語》裡說了,就得要這米泡的臭了才能後頭做出來香粉。”

等這些臭米變成了米汁,晴雯發現這米竟然真的沒有了泡的時候那股子臭味兒!寶玉就叫幾個婆子來,先把水沉澱了,倒出去,再讓婆子按序攪動,也不知攪動了多久,寶玉終於是喊停,那幾個號稱大力的婆子都已經是滿頭大汗了。

而後他叫人找來草木灰,吸乾水分後盛在小盒子裡放置在一旁陰乾,見晴雯迫不及待要看成果便笑話她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且得等呢,這還是沒有香味兒的粉餅,要它陰的乾透了,再加上那些個花瓣,那時抹出來才是香香的呢!”

怡紅院這些動靜自然是會傳進賈母和王夫人耳朵裡,倒是因為沒有犯錯誤的行為,並沒有讓賈政去知道。賈寶玉也不敢動靜太大被他爹聽著,要知道他最近可是好不容易才讀進去一點書,會背幾篇課文,得了他爹幾個好臉色的。倘若是一個不留神,只怕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要過上被他爹責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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