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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寶玉成績突飛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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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不捨晝夜。他想起自己虛度的那些年,想起亡妻衛馨,想起如今續絃的衛慈——那個溫婉堅韌的女子,不僅讓他的生活重新有了溫度,還常與他探討詩詞經義。她的鼓勵,兒女逐漸軟化的態度,都讓他覺得,人生縱已過半,卻仍可重新開始。

他重新落筆時,字跡愈發蒼勁有力。

賈代儒在講堂前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看到賈環抓耳撓腮,他微微搖頭;看到賈薔沉穩作答,他略感欣慰;看到寶玉竟在認真書寫,他眼中閃過詫異;而當目光落在賈敬身上時,這位老儒生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有敬佩,也有感慨。

兩個時辰將盡時,賈代儒敲了敲戒尺:“收卷。”

學生們陸續停筆。賈環幾乎是癱在椅子上,他的文章只寫了半篇,後半部分盡是胡謅。賈薔仔細檢查一遍,從容交卷。寶玉又通讀一遍自己的文章,雖不敢說盡善盡美,卻比從前那些應付之作不知強了多少。他放下筆時,手心竟然全是汗。

賈敬最後一個交卷。他將卷子撫平,雙手遞給賈代儒,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賈代儒接過,深深看了他一眼:“敬公辛苦了。”

“溫故知新,何談辛苦。”賈敬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種洗盡鉛華的坦然。

卷子收齊後,賈代儒宣佈今日提前散學。學生們陸續離去,賈環經過寶玉身邊時,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卻見寶玉正在小心收拾筆墨,臉上帶著一種賈環從未見過的專注神情。

“裝模作樣。”賈環嘀咕一句,快步走了。

寶玉並不在意。他背起書匣,走出學堂時,春日的陽光正好灑在庭院裡。他忽然很想立刻去見黛玉,告訴她今天考試的情形,告訴她那道題他真的會破——多虧了她。

寶玉一出學堂門,那股憋了兩個時辰的興奮勁兒終於按捺不住。他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族學前的青石板路,書匣子在身側哐當作響也顧不上。春日的風拂過面頰,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清新氣息,可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讓林妹妹知道!

賢德苑第三進的主院裡,黛玉正在窗下臨帖。紫鵑在一旁整理書架,忽聽得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姑娘!林姑娘!”寶玉的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卻在院門前戛然而止,轉而變成略顯剋制的輕叩。

黛玉擱下筆,唇角已不自覺揚起。她示意紫鵑去開門,自己則起身整理了下衣袖。

門一開,寶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跨進門來,書匣子往桌上一放,也顧不上什麼禮數,直接湊到黛玉跟前:“林妹妹,今日考了!你猜考的什麼題?”

黛玉見他額上沁著細汗,臉頰因奔跑泛著紅暈,心下已明白幾分,卻故意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急什麼,喘勻了氣再說。”

“是‘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寶玉接過紫鵑遞來的帕子胡亂擦了擦臉,眼睛卻一直盯著黛玉,“我按著你教的破題法子,從‘不捨’二字入手,說川流不捨晝夜是天地之常道,君子效法天道,亦當自強不息,晝夜不懈——”

他說得急,幾乎是一口氣把整篇文章的框架都倒了出來。黛玉靜靜聽著,起初只是微笑,漸漸地,那雙含情目中流露出認真的神色。她聽到寶玉講到“起講”部分時,竟引了《周易》“天行健”來呼應,又用《孟子》“源泉混混”來闡發川流不息的意象,破題立論層層遞進,雖在文采上尚有稚嫩處,但結構嚴謹,立意新穎。

“……最後收束時,我說光陰如川固然不可追,然君子立身行道,正可借川流之不捨以自勵。”寶玉說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黛玉,“林妹妹,你覺得這般寫可還使得?”

黛玉沒立刻回答。她走到書案邊,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破題:‘川流不息,天道也;君子法之,人道也。’——這是你寫的?”

寶玉湊過去看,用力點頭:“正是!”

“立意是好的。”黛玉放下筆,轉過身來,眼中帶著真切的笑意,“尤其能從‘不捨’引出‘自勵’,而非空嘆光陰易逝,這便比尋常破題高出一層。只是……”她頓了頓,“對仗上還可再工整些,比如‘晝夜’對‘寒暑’,‘川流’對‘山峙’,這般文章才更見筋骨。”

寶玉聽得連連點頭,那股興奮勁兒漸漸沉澱成一種紮實的喜悅。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匣裡翻出幾張草稿:“我謄抄前先打了草稿,這幾處總覺得不夠順暢,林妹妹幫我看看?”

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初綻。兩個少年人伏在案前,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專注。紫鵑悄悄退出去沏新茶,掩門時看見寶玉指著稿紙上某處,黛玉則微微傾身,一縷青絲垂落肩頭,那畫面說不出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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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族學的書齋內,閱卷正在嚴肅進行。

按照賈代儒定下的規矩,所有考卷先由專人謄抄一遍,再將原卷封存。謄抄用的是統一的館閣體,紙是同樣的宣紙,墨是同樣的徽墨,便是最熟悉學生字跡的先生,也難從筆跡上辨認。

賈代儒將謄抄好的十二份卷子平鋪在長案上,先請負責經義的陳夫子初閱。陳夫子年過五旬,在賈家族學任教已有二十載,對八股文的規矩法度瞭如指掌。

他戴起老花鏡,一份份細看。看到第三份時,他“咦”了一聲,手指在紙上輕點:“這篇破題不俗。‘夫川流之不息,顯造化之恆常;君子之自強,昭人倫之至道。’——開篇便見氣象。”

賈代儒湊過來看,捋須頷首。

接著往下閱,第七份卷子讓陳夫子又停頓良久。“這篇……”他斟酌著詞句,“筆力雖略顯青澀,但破題之巧,令人眼前一亮。‘逝者如斯,非惟嘆光陰之迅疾,實乃啟君子效法川流,晝夜不捨其志也。’將孔聖人臨川之嘆,轉為進取之思,難得。”

初閱畢,陳夫子挑出五份相對出色的,交給賈代儒複閱。老儒生看得更細,不僅看破題立意,還看承轉起合、對仗用典。最後,他從五份中擇出三篇,命人請其他科目先生一同評議。

午後,書齋裡聚了四位先生:教經義的陳夫子,教史學的賈政,教詩賦的周先生,以及教算術的吳先生。賈政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直裰,自從榮國府上交、他改為半日點卯半日教書後,整個人的氣度倒比從前在工部時平和了許多。

“這三篇,諸位都看看。”賈代儒將卷子推至案中。

賈政先拿起最左邊那份。看了幾行,他眉頭微動,繼續往下讀。讀完一遍,又從頭細看破題部分,半晌才道:“此文沉穩大氣,立意高遠。且看此處——‘半生虛度,方知川流之可貴;暮年奮起,乃悟晝夜之當惜。’若非有切身感悟,寫不出這般沉痛又昂揚的文字。當列甲等。”

周先生接過,讀罷也點頭:“文如其人,這文章裡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用典妥帖,對仗工整,尤其收束那一段,‘昔者已逝,來者可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有曹操《龜雖壽》之餘韻。”

賈政此時已看到第三篇。他初讀時神色平靜,越往下看,眉頭卻漸漸蹙起。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位學生的文風——族學裡那幾個功課好的,如賈薔,文字端正但略顯板滯;如賈蘭,嚴謹有餘靈動不足。可這篇……

“這篇破題極巧。”賈政不自覺地用手指輕叩桌面,“‘子在川上,非觀水也,觀道也。逝者如斯,不捨晝夜,非嘆時也,勵志也。’——直接將聖人從觀水者轉為悟道者,將嘆時轉為勵志,角度新奇卻不離經義。”

他繼續往下讀,看到起講部分引《周易》《孟子》,用得恰到好處;看到中段對仗雖不算十分工整,卻自有一種流暢氣韻;看到收束時寫道:“故君子當效川流之不捨,晝夜匪懈,如此則逝者雖不可追,來者猶可造就。”

賈政放下卷子,沉默良久。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次下學後路過花園,瞥見寶玉和黛玉在亭中說話,面前攤著書本。當時他只當是孩子們在一處玩鬧,未加在意。如今想來……

“政老爺覺得這篇如何?”陳夫子問道。

賈政回過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文章有靈氣,只是筆力尚嫩,若在科場,恐難入考官法眼。但在族學中,能寫出這般立意,已屬難得。”他頓了頓,“可列甲等末位。”

四位先生又傳閱討論一番,最終達成一致:三篇皆列甲等,只是次序略有不同。按經義文章的規矩法度,第一篇最為完滿;按立意新穎、破題巧妙,第三篇可圈可點;第二篇則介於二者之間,穩紮穩打。

賈代儒見評議已定,便命人取來封存的原卷,準備揭名。

書齋裡一時安靜下來。幾位先生的目光都落在那三份原捲上。賈政看似平靜,握著茶盞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他自己也未察覺,內心深處竟隱隱期待著某個答案。

輪到第三份。

書童小心拆開封條,展開卷子。當那熟悉的、略顯飛揚的字跡映入眼簾時,賈政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

——賈寶玉。

齋內靜了一瞬。陳夫子率先打破沉默:“竟是寶玉?”他難以置信地拿起謄抄卷又看了一遍,“這破題思路,這文章架構……與他從前那些應付之作,判若兩人。”

周先生也湊過來細看原卷:“字是寶玉的字沒錯,可這文章……你們看這處修改。”他指著卷面上一處塗改痕跡,“原本寫‘光陰似箭’,後來劃掉,改為‘川流如常’。這一改,意境便從俗套轉為沉靜,若非真正領會了題目深意,斷不會如此。”

賈政已經站起身,走到案前。他拿起寶玉的原卷,從頭到尾又細讀一遍。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動,他彷彿能看見兒子伏案書寫時的模樣——是從前那種痛苦煩躁、胡亂塗抹,還是……另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

“政老爺,”賈代儒緩緩開口,“寶玉此文,雖有稚嫩處,但破題之巧、立意之新,在族學諸生中實屬少見。老夫教學數十載,深知文章可以練,靈氣卻難求。寶玉有此靈氣,若能持之以恆,將來未必不能有所成。”

賈政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卷末那個小小的名字上,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當然,這不過是錯覺。可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寶玉抓周時一把抓住胭脂釵環,自己怒斥“將來酒色之徒耳”;想起這些年來每次檢查功課,不是見他在鼓搗香粉,就是見他與丫鬟們嬉戲;想起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呵斥,每一次父子相對無言的僵局。

可眼前這篇文章,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那些僵冷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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