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門後,是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他們簡單出示了證件便告知我來的緣由,張陌然死了,死在了老家張興村。
八天前,他曾告訴我要臨時出差,歸期差不多也是今天。
但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聽到他的訊息。
我很驚訝,表情也有些控制不住。一時之間,耳朵裡嗡嗡作響,沒能及時回應警察其他的詢問。女警見狀,稍微安撫了幾句,就提出讓我去做筆錄,聊下這幾天我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沒有和張陌然有聯絡。
便是最後一問,我自然下意識回應,當然有聯絡,他可是我丈夫。
“另外……我想拿件外套走,我怕冷。”我故作鎮定地解釋道,在他們的注視下順手從鞋櫃旁的衣架上取走了一件常備的外衣。
問詢室的空調冷氣很足,我披了件外套也抵不住聲音的顫抖,渾身的不適分不清究竟是聽見這道訊息後的生理反應,還是怕冷的條件反射。
這幾日我都在A市上班,沒有回C市老家的交通和住宿記錄,平日裡和張陌然的微信聊天也極為簡短:“你到了嗎?”“你吃了嗎?”“上車了嗎?”“回酒店了嗎?”對話一直延續到他出事的那天,也就是昨晚。
和我預想的一樣,問詢很快便結束了。其中有名警察問我:“等會兒張陌然的父母要來,你是想留下等他們,還是先離開?”
“我想回去休息。”我迅速答道。顯然,這個回答讓警察臉上掠過一絲疑惑,但那神情轉瞬即逝,很快便消失無蹤。
走出警局時,正巧遇見了黯然失色的張陌然父母,我們互相點了點頭,便擦肩而過。他們很少一起露面,一次是在我和張陌然婚禮的儀式上,另一次,便是今天。
甚至直到今天,張陌然都沒有親口喊過他們一聲“爸媽”。
他們在張陌然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從此兩人默契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從小到大,張陌然是由奶奶一手帶大的。不過,在我們相識之前,他的奶奶便已去世。
我和他父母也並不相熟,至少他們從未想過要介入我們的生活,就像從前他們也始終不願讓舊日的牽連攪擾自己嶄新的日子。
回到家後,我久久凝視著我們在張興村拍下的那幾張照片。那個村子,是張陌然和奶奶曾經共同生活、長大的地方。他最終死在那裡,也算落葉歸根。可我仍耿耿於懷:他為何要去那兒?又為何要撒謊,聲稱自己出差去了別的城市?這也是警察聽後,意味深長地問了我:“你們夫妻關係如何?”
“挺好的。”我並未猶豫,“我們是正常的夫妻關係。雖然沒有孩子,但他對我很好,我也對他很好。”
“這段時間,你們有沒有發生過矛盾?”
“沒有,一切都和平常一樣。我們很少吵架,我性格比較溫和,不太會挑起事端。”
“那他呢?你覺得他的性格怎麼樣?”
我看了眼提問的那位警察:“挺好的,他對他奶奶很孝順。”
很晚的時候,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通知我明天得去C市確認張陌然的遺體。他們也向他的父母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卻被婉拒了。對方只回了一句:“我去確認就行。”
這個答覆並不意外。我簡單收拾了行囊,便躺回床上,一夜無眠。目光掠過臥室的牆壁,那裡貼滿了我們曾經的合照。他向來喜歡記錄生活,每次洗照片都會印兩張:一張貼在這面牆上,另一張則在他每次回老家祭奠奶奶時燒給她。戀愛期間,我們去過不少地方旅行,但拍得最多的地方,始終是他的家鄉。
在去C市的高鐵上,我望著窗外飛逝卻熟悉的景色,恍惚間又聽見張陌然興奮地向我介紹他老家的山川草木。一幕幕往事,恍如昨日。
直到看見他閉著眼,臉上毫無血色,面板多處褶皺,靜靜躺在我面前,我才終於確信,他真的已經死透了。警察告訴我,他是溺亡的,可屍/體卻是在張興村那座洞橋下的平地上被發現的。
然而,那裡並非第一案發現場。由於當地是比較偏遠的農村,留守的多是老人與孩童,資訊閉塞,交通也不便。村中野徑既無監控,洞橋附近的小路也鮮有人跡,搜尋線索因此變得特別艱難。警方只能讓我自行決定:是回A市等候訊息,還是留在C市。我選擇了後者,因為我想回老家看一看。
他們自然也同意,有我的協助,或許能更快撥開案件的迷霧。
為確保我的安全,也為了尋求更多的線索,先前那對男女警察將身著便衣隨我同行。男的叫李安,女的叫方珞一。
李安寡言少語,與我之間自然而然地保持著一種邊界感。方珞一卻恰恰相反,性情活潑開朗。一路上,她不經意間會問起老家張興村的一些細節,而我所能回答的,僅限於自己親眼所見的人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