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最近還有看到幻覺嗎?”
聽到趙醫生的問話,李明眸冷靜地看向趙醫生的臉。
趙醫生是李明眸的心理諮詢師,她長著一張奇怪的臉。
那張臉是青灰色的,泛著蠟像的光澤。她的造型也像蠟像:她懷中摟著一個綠色面板的赤裸嬰兒,嬰兒長著尖利的牙齒,正在啃噬母親的胸脯。趙醫生左邊的胸脯已經被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佈齒痕的、血肉模糊的創口。
趙醫生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臉上露出一個聖潔的微笑,神情慈愛又溫柔,眼中卻流出血淚。因為這兩行血淚,她的微笑也顯得猙獰起來。
——這就是李明眸眼中的趙醫生的樣子,跟拉斐爾的《西斯廷聖母》很像,但內容血腥得多,充滿違和感。
當然,這只是李明眸的“幻覺”。真實的趙醫生長得和藹可親,稱不上好看還是難看,就是普通的長相。
“藥有準時吃嗎?還看得到幻覺嗎?”
趙醫生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李明眸看著那張臉,不動聲色地反問:“只要吃了藥,就一定不會看到‘幻覺’嗎?”
趙醫生肯定地點頭,說“是的”。
李明眸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含糊其辭:“那我吃了藥。”
她確實吃了藥。當時姨媽在隔壁擔心地看著她,她想著吃了藥,姨媽會安心一點,所以吃了。
但看來這個藥不如趙醫生說的有效,她還是能看到“幻覺”。
李明眸覺得趙醫生看出了她的隱瞞,因為她隱約聽到了一聲嘆息。但趙醫生沒有繼續追問,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因為她不想撒謊。
趙醫生換了一個問題:“我想跟你聊聊弗雷娜船難,可以嗎?”
“可以,但這個話題我們聊過,我沒有這場船難的記憶……”李明眸停下來想了想,確認自己腦海中空空如也,“現在也還是沒有。我對它的感覺,跟大部分海市人差不多。”
十八年前,弗雷娜號在海市附近的海域沉沒,死亡人數高達2143人,只有576人生還,是海市兩代人的集體記憶。
趙醫生:“明眸,大部分海市人,他們不在船上。而你在倖存者名單上。你們的感覺不可能一樣。
“而且你的父母在這場船難裡去世了,這對你來說,是很重大的人生轉折。
“就是因為你沒有記憶,所以我們才要聊。”
李明眸看了趙醫生一眼,耐心解釋:“人沒有十八年前的記憶,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為記憶的基礎是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隨著時間推移,大腦會修剪突觸,給新的突觸生長留出空間……”
儘管船難把她變成了孤兒,但她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心理問題,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況且她完全忘記了船難當天的場景,記憶一片空白,自然也談不上有什麼心理陰影。
“我當時才三歲,很多三歲小孩不記事。我的智商和記憶力不錯,已經記得比別人多了。
“心理學的主觀猜想,不能超越物理世界的客觀規律。”
聽到最後一句,趙醫生噎了一下。
兩人沉默一會,氣氛有些尷尬。
趙醫生揉揉眉頭,拿起桌面上的一本宣傳手冊。李明眸偷偷瞟了一眼,看到手冊封面上印著《弗雷娜》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