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那模樣，活像是被主人冷落的貓，明明想湊上去蹭蹭，偏又端著架子不肯低頭。
“不然呢？你想怎麼著？”一想到煮熟的鴨子可能要飛走，禾田的膽子瞬間肥壯了。
麻蛋，二百兩她都後悔要少了！居然還想反悔訛她！
周檀只覺得渾身是嘴說不清楚：“你……你怎麼能這麼隨便？不是！你覺得爺是這麼隨便的人嗎？就算是救人，換個方式不成嗎？幹嘛非要用那種方法？禮義廉恥呢？你不在乎自己是個女孩子，那爺呢？你替爺想過沒有？爺二十年的清白哪，毀於一旦！全毀在你手裡！這麼大的事兒，你問我怎麼著？”
他越說越氣，可那氣裡分明夾著別的什麼。
每次說到“清白”二字時，他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瞟向她的嘴唇，然後又像被燙了似的飛快移開，耳根的紅暈便又深了一層。
禾田抄著手，面無表情地聽他控訴，完了，點點頭：“所以說，您想要個說法，對吧？都是做過人工呼吸的，輕舟大哥他們是你的手下，所以，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懲罰他們，而我，就像個刺蝟，你覺得沒處下口。為啥呢？第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若是處置不當，就會落下一個恩將仇報的惡名，不划算。第二，你覺得我親了你，害你失去了清白，心理上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過不去這道坎，對吧？”
“爺要臉！”
“五爺你哪，這就是典型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過考慮到這種事發生的機率極低，您一時接受不了，也屬人之常情。如果問我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簡單：心理脫敏。調整您對此類事件的認知與行為實踐，降低對這種刺激的敏感度。”
“首先，人工呼吸不是我的冒失之舉，早在千年前的醫書上就已經記載了這一救人方法——‘一人以腳踏其兩肩，手少挽其發，常弦弦勿縱之；一人以手按據胸上，數動之；一人摩捋臂脛，屈伸之。若已僵，但漸漸強屈之，並按其腹，如此一炊頃氣從口出，呼吸眼開……’不信問清鈴姐姐，她是醫生，應該知道。”
擺事實、講道理，往往能化解絕大多數的矛盾。
清鈴點點頭，給出肯定的回答：“是的，五爺。張長沙的《金匱要略》確實有記載。”
她看著禾田，眼神複雜：“禾姑娘博學多才，令人欽佩。”
禾田禮貌微笑，繼續循循善誘道：“生死麵前無大事。我可以對天發誓，救人的時候絕對心無雜念，絕無一絲一毫的不敬之意。當時換成任何一個人，生死一線之際，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施以援手。所以，當五爺提出要獎賞小的時，其實小的真的是喜出望外。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我禾田做人做事的原則就是堂堂正正，不屑於蠅營狗苟。要說對當時的突發事件有啥想法，有。回來後我一直琢磨著，五爺賞的銀子好像少了點兒，不符合五爺的身份。”
周檀給氣笑了，嚴重懷疑她在左顧而言他，但是缺乏證據。
“你就是貪錢、就是掉進錢眼兒裡了！”他直言不諱，可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貪不貪是人性，賞不賞是道義，我可不敢替您做決定。”
“沒有！爺才不會上當呢！一個銅板都別想騙了去。”自從遇上禾田，周檀覺得自己的臉皮變厚了。
這會兒他總算明白一點了，為啥朝堂上的那幫人明明身份地位尊貴，卻每每跟潑皮無賴似的，互揭老底、指桑罵槐，甚至拳腳相向，轉而下朝後卻能勾肩搭背言笑晏晏，全然哥倆好的架勢，他們就不覺得尷尬嗎？
敢情都是臉皮太厚的緣故。
臉皮厚如城牆，刀槍不入，誰能奈我何！
這禾二小小年紀，真是學到了為人處世的精髓。自己虛長几歲，竟然此刻才有所頓悟，慚愧啊慚愧！
果然，他這邊一耍賴，禾田就沒啥辦法了：“總結五爺眼下的情況，我覺得用一句話來形容再恰當不過：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我所惦記的跟您所在意的，壓根就不在一個層面上，所以，我說五爺您杞人憂天您別不樂意。想開點兒，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這就是一次極其普通的醫療急救事件，不要代入什麼情感糾纏、倫理道德。實在不行，下次換個人溺水或者昏迷，五爺您親自上陣進行人工呼吸，多來幾次，保管您妙手回春真華佗。心底無私天地寬。所以，您老人家現在能消消氣嗎？”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周檀一臉的嫌棄，“你離爺遠點兒，別把爺帶壞了。”
禾田這下倒是聽話得很，立馬跳出去一步，一副“莫挨老子”的潑皮模樣。
周檀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悶悶的，澀澀的。
他撫了撫前胸，一邊告訴自己不能生氣，一邊氣呼呼地將一樣東西丟到桌子上。
看著桌面上的錦繡香囊，禾田好奇地扯開口子，從中夾出一小疊桑皮紙。
展開桑皮紙，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小紙條。紙條又分為兩種，一種在一端標記著藍線，一種標記著紅線。
就這尺寸，還有這良好的吸水性的紙張，禾田立馬就悟了：“試紙！你居然搞出來了？這麼快！天吶。你可真是個天才大聰明！”
她沒管自己有口無心的稱讚給對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衝擊——周檀的耳朵尖又紅了，連帶著喉結都上下滾動了一下——只管一疊聲地招呼清鈴：“姐姐，麻煩幫我準備點東西：蘋果、醋、糖、一小撮石灰、隨便一點泥土，還有清水。”
她要馬上進行成果檢驗。
清鈴第一時間看向自己的主子，沒想到對上的卻是一張嫌棄的臉：“看爺幹嘛？聽不懂嗎？快去啊！”
可那嫌棄裡，分明藏著壓都壓不住的得意，像是被誇了的孩子，偏要裝作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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