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相信這丫頭是來玩兒的。
年底封印前,縣衙辦理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禾家墾荒的契書。放眼整個長廣縣,五頃地是真的不小,因為自當今天子御極以來,這麼多年,縣裡主動要求墾荒的人少之又少。
能開的荒,也就田間地頭的那點兒,壓根用不著跟衙門報備。
聽說有人要登記開荒,整個衙門都給驚動了,都說開荒的這家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猛士,要麼就是財大氣粗經濟實力允許。
而他則瞭解得更多。
老泰山馬老爺子給他寫了一封信,厚厚一沓,字跡工工整整。信中詳細告知了這份契書的來龍去脈,從禾田如何說服馬家眾人,到如何在縣衙據理力爭,事無鉅細,一一寫明。
由此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知道主導這件事的是禾家的二閨女禾田。
而禾田的事情,他早前已經有所耳聞。
縣城裡關於“真假千金”的戲文、評書、傳說層出不窮,熱度居高不下。什麼“鳩佔鵲巢”“狸貓換太子”“惡毒穩婆掉包記”……
各種版本傳得沸沸揚揚,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靠著這個故事,足足講了一個月,一個大瓜吃撐了全城的人。
避無可避地他聽說了很多,儘管這件事牽涉到的宋大人宋廉與他同朝為官,可畢竟中間隔著老高的品階、老遠的距離,所以,他就沒怎麼在意,更沒想到自己會跟這件事的主人公有所交集。
馬老爺子的來信卻讓他對禾家這位“假千金”開始關注起來。宋大人的養女,墾荒數百畝,當著馬家眾多人的面慷慨激昂的那一番陳辭……
論心胸,論做派,確實有大家風範。
敢有此作為,若非莽撞天真,那定是底氣十足,怕不是宋家給了足夠的錢財。倘如此,此女與宋府的關係怕是比想像的還好,兩下子並未因非親生而疏遠。
那他對這個禾田,就不能輕忽了。
說到正事兒,禾田端正了一下態度,放下手中的茶盞,正色道:“不瞞姑父,這次來主要是為了買種子。鄉下小地方,沒有我要的種子。”
沒有,那就是比較罕見的種子。
楊禹好奇道:“賢侄開荒不是為了種莊稼?”
禾田搖頭,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笑意:“那可不成。種糧食的話,土地肥力不足。我想種一茬苜蓿和澇豆。”
見楊禹露出詢問的神色,她便細細道來——
“苜蓿被譽為‘牧草之王’,屬深耕性作物,可入土九尺至一丈八,側根密集分佈於六寸至九寸的土層。苜蓿生長期間,莖葉、根系會死亡、分解,化進土裡成為肥料。”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深度,神情專注,像是在講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嫩苜蓿可以食用,可以賣一茬青菜。還可以當飼料賣。這樣,我這幾頃地不至於一文不出。”
“種澇豆也是這個目的。澇豆翻壓還田能有效改善土壤的團粒結構,增強保水保肥能力。而且這東西特別頑強,鹽鹼地都能活,加上長勢迅猛,能在極短時間內覆蓋地皮,抑制雜草生長。”
她說完,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嚨,眼神清亮地看著楊禹,等著他的反應。
“妙,妙啊!”
楊禹雙眼一亮,忍不住擊掌叫好,聲音在客廳裡迴盪。
他站起身,在客廳裡踱了兩步,這才平復下激動的心情,轉身看向禾田,目光中滿是讚賞:“苜蓿多生北地,澇豆常見於江南,但要說種植,長廣縣也並非不能。賢侄能想到這兩種作物,可見對農耕很有見地!”
他心中暗想:這丫頭,不簡單!
澇豆這種作物在南方和沿海一帶常見,確如禾田所言,生性頑強,耐澇抗風,確實可用於水土保持、河岸護坡,減少水土流失。還可以用作牛羊、綿羊等牲畜的青飼料、乾草或青貯料。
尋常人家開荒,都是想方設法種糧食,恨不得每一寸地都長出穀子來。可這丫頭偏不,她種的是肥料,是飼料,是來年豐收的希望。
這叫什麼?
這叫眼光。
這叫格局。
也就是開荒或是專門種植飼料的,才會特意種植這兩種作物。尋常的耕地,誰捨得拿來種這些?
僅從這一點就可以肯定,這個便宜侄女不是個肯吃虧的,“無中生有”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楊禹越想越覺得這丫頭有意思,越琢磨越覺得這丫頭是個寶。
禾田卻嘆了口氣,顯出幾分遺憾來:“可惜我手頭緊,請不起更多幹活兒的。其實按照我的意思,五頃地有啥意思?要開,至少也得十頃往上。”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吃什麼飯。
“正所謂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每次看到青龍河兩岸那麼多的荒地,我就心疼啊!那可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沃土啊,就這麼荒著,長草長荊棘,多可惜!”
她說著,眼睛望向窗外,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那片廣袤的荒地,更透過歷史的煙塵,追憶前世的十八億畝耕地紅線。
農為邦本,本固邦寧。和平盛世尚如此重視,如今更應是。
“如果開出來,也不用多,規劃好了,三兩年時間,就能變成良田。那得養活多少人、帶動多少人致富?嘖嘖嘖!”
她咂了咂舌,收回目光,看向楊禹,眼中滿是熱切。
楊禹給說得心肝疼——
可不是麼!真要是開出來,那將是他履職生涯中多麼靚麗的一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荒地上麥浪滾滾,果樹飄香,百姓們笑逐顏開,朝廷嘉獎的聖旨從天而降……
“開荒難啊!”
楊禹感慨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無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盯著茶湯出神。
“人力、畜力、農具、肥力,哪一樣準備不足,這地都難開。縣裡年年都貼告示,鼓勵墾荒,起效甚微。那些告示貼出去,不出三天就被風吹雨打爛了,可荒地還是荒地,沒人來開。”
“是啊,歸根到底還是太窮了。”
禾田接話,語氣中帶著幾分沉痛。
“不是我嫌棄,一切都太落後了。農具沒有改進,肥料反反覆覆就那幾樣,都在原地踏步。耕作方式也沒有創新,碎片化耕作就跟在大地上打補丁,東一塊西一塊,不成體系。”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
“一年到頭都在忙,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忙得腳不沾地,忙得暈頭轉向,根本停不下來。這樣怎麼能不累?別說人了,牛馬都遭不住。我知道,朝廷也好,縣衙也好,初衷都是好的,可好政策落不了地,那就是紙上談兵。”
她說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
終於有通情達理的“百姓”了,楊禹打心眼裡感到欣慰。
像這種好的惠民政策,可就是不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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