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亭子、場地、桌子板凳,哪一樣不是她禾田的私產?願意拿出來給大家用,已經是善舉了。
做人得知足。她可以有愛心也可以奉獻,但必須把握住一個“度”,更要時刻記牢一句話:我無害人心,人有傷我意。
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惡,尤其是當前這種文明程度下的鄉村。
對時下而言,“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是遙不可及的“大同”,但在禾田的前世,卻是一種常態化的現象,因為物質的極大豐富,社會的高度文明。不是說人們有多高尚,只是道德和法律以及生活土壤把“惡”控制在某個邊界內,比如說慾望,憎恨,醜陋,嫉妒。
其中,嫉妒普遍存在,這是人類進化遺留的生存本能,是大腦為保護資源觸發的原始警報系統。當警報拉響,起剎車作用的腦前額葉一旦無法控制理性,就會導致行為失控。
緊接著,皮質醇飈升,睪酮上升,讓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心有慼慼”象被一隻手緊緊扼住。
嫉妒的本質是“我不想你擁有”,針對的不是“惡”,而是與其相似且擁有其所沒有的熟人。
嫉妒產生的憤怒、焦慮會破壞身心和諧與理性,讓人無法獲得真善,是弱者對強者的憎恨,是弱者將強者的優秀定義為“惡”將己身的軟弱定義為“善”的一種扭曲、自我安慰的價值重估,更是沉淪的表現。
嫉妒一旦產生而不加控制,必然會作惡,明裡暗裡地作惡,危害他人和群體,導致秩序混亂、道德淪喪、社會崩壞。
所以,前世的“社會大同”可以簡單理解為資源的相對均衡。“兩不愁三保障”全面惠及國民,“民生七有”全面貫徹落實,政策紅利不斷向弱勢群體與不發達地區傾斜,目的就是促進社會的公平、有序、均衡發展。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造成社會動盪人心渙散的根源,前世她所處的國家深諳這個道理,一捧接著一棒接續奮鬥,只為實現一個“均”字。知識大爆炸,“菜籃子米袋子肉盤子”,南水北調西氣東輸,精準抉貧……用最簡單粗暴的話說,全基於一個“均”字。無論高低貴賤,凡疆土所載日月所照,凡我子民皆一視同仁。
這就是公心無私,是大愛無疆。
反推之,社會文明的高度發達,會在民眾心中落籽生根,讓他們內外兼修,成為“求諸己”的謙謙君子。
亭子四周圍著一圈剛撒下去的雜花種子,已經冒出細嫩的小芽尖了,毛茸茸的綠,趴在地皮上,像一層薄薄的絨毯。等到了春夏之交,這些花一開,紫的、黃的、白的,熱熱鬧鬧擠成一團,那就是如詩如畫的好光景。到那時候,學員們坐在花叢裡聽課識字,想想都覺得美。
不過眼下,花還沒開,人倒先來了。
唐豆豆和永勤哥仨作為她的直屬手下,自縣城回來後,向心力幾乎翻了一倍。從前多少還有點兒屈從於拳頭和實力的意思,禾田能打、能罵、能收拾人,他們三個服歸服,但總隔著一層。可從縣城賭坊那一夜,禾田不僅帶著他們全須全尾地殺出來,還把卷來的“贓款”當場均分,一人一包沉甸甸的銀錠子不說,轉過頭又把這些錢當作股份衝進了她的產業裡,白紙黑字寫了契書,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往後這攤子,你們也有份。”
那一刻,六個糙漢子眼眶都紅了。
唐豆豆攥著那份契書,掌心裡汗津津的,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吭哧出一句:“老大,這條命,往後就是你的。”
禾田只是擺擺手:“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著比啥都強。幹活兒上點心就行。”
可“上點心”這三個字,在六個人耳朵裡早變了味兒,變成“把心掏出來”的意思。
從那天起,他們仨幹活兒的勁頭完全不一樣了,腿腳麻利得像上了發條,眼珠子一天到晚滴溜溜轉,滿腦子都是“這攤子也有我一份”的主人翁意識。
禾田說想買點花種子裝扮一下農莊,三人立馬湊上來,把肚子裡那點兒少得可憐的花草名兒全貢獻出來,什麼牽牛、鳳仙、雞冠花,絞盡腦汁地往外掏。
禾田說將來要招人來看花田,六個人拍著胸脯保證:這事兒一定辦好,絕不讓老大操半點兒心。
唐豆豆三個更是徹底紮在了長石村,從回來那天起再沒回過一趟家。期間攢的工錢,都是託人捎回去的,捎錢的還附帶一句口信:“錢讓家裡僱人耕田種地,別捨不得花。老大這邊事多,得盯著,回不去。”
家裡那邊倒也放心,自己兒子在禾二姑娘手底下幹,那是天大的造化,巴不得他們好好跟著學本事。
這不,老大說要開課,三人天不亮就爬起來了。
唐豆豆把草亭裡裡外外掃了三遍,連石板縫裡的草根都一根根薅乾淨;永勤哼哧哼哧扛來一塊大木板,用石灰水刷得白白淨淨,晾在太陽底下;吉利則蹲在地上,把那幾個當教桌用的老樹樁子拿粗砂紙來回打磨,磨得滑溜溜的,生怕紮了禾田的手。
開班前的準備工作,他們幹得比誰都上心。
禾田看在眼裡,嘴上沒誇,心裡是熨帖的。這倆幫派、幾個人,從前是散養的野狗,現在總算知道往一個窩裡使勁了。
草亭裡立起那塊刷了石灰的大木板,權當黑板用。樹樁子簡單切割鋸刨,擺上去正好當教桌,桌上擱著一把木炭條,旁邊放著一沓粗紙,那是禾田熬夜寫的教案,字跡密密麻麻,條理分明。
二十多名學員席地而坐。
石板地面這個時節還泛著點兒潮氣涼意,不打緊,每人屁股底下扯兩把乾草一墊,厚厚的,軟軟的,比坐硬板凳還舒坦。
學員外圍又圍了二三十號人,有好奇的娃子探頭探腦往裡瞧,有上了歲數的老漢揹著鋤頭假裝路過,一蹲下就不走了,明擺著是暗戳戳想來旁聽。
更有甚者,馬老爺子居然帶了把竹椅子,趙文書更誇張,搬了自家的小馬紮,端端正正擺在最前面。
這倆人顯然早有預謀,一左一右佔據了最好的聽課位置。
烏泱泱一群人擠在草亭內外,起初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搡搡,笑罵聲不絕。但禾田往亭子中間一站,清了清嗓子,那雙眼睛從人群裡掃過去,像一把軟刀子,平平地削過每個人的臉。
議論聲漸漸矮下去,變成竊竊私語,再後來,連竊竊私語都沒了,只剩下風吹苜蓿葉子的沙沙聲。
鴉雀無聲。
課堂的氣氛,就這麼上來了。
禾田開腔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每個字都像石子兒扔進水裡,清清楚楚地濺進每個人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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