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靜。
元月儀心中也是一動,
猜測這兩道聖旨歸屬。
太監總管捧著明黃的聖旨上前,展開宣讀。
“奉天承運……忠武侯府世子謝玄朗自請辭去世子之位,朕嘉其高義,晉謝玄朗為柱國,
賜金吾衛將軍府一座,良田千頃……”
殿內譁然。
謝玄朗竟然放棄世子位!
陛下還晉他柱國!
西唐武將軍職分十二等,
護軍為正二品,
再往上便是柱國從一品、上柱國正一品。
如今西唐朝中軍侯眾多。
真正位列柱國的,一隻手都數的出來。
謝玄朗的年齡,以西境軍功得二品護軍已是前無古人,現在更晉柱國,怕是也要後無來者。
這真是榜上了公主的裙帶,
竟得了旁人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榮華富貴!
元月儀有些意外。
但只是一點點。
所謂的柱國只是勳官,沒有實職。
代表他在武將中屬於頂尖地位,
或許有點,帝王對他西境戰功的肯定?
還有放棄世子之位的恩寵和補償吧,
再多也沒了。
不過,哪怕只是勳官的恩寵,也足以讓不少人眼紅了吧?
元月儀眸光隨意掃了掃,就瞧見許多,
雖然遮掩了一些但遮掩的並不好的紅眼病,
心裡就是一嘆。
這下好了。
一息之間惹好多人不爽,
又要刀尖上跳舞了。
不過,那廝想來也是不怕的?
她朝謝玄朗看去。
青年起身,去到殿中位置,行大禮叩首:“臣謝陛下聖恩。”
便是俯身而下,
那背脊亦是舒展、挺括的。
背若泰山,
翼若垂天之雲,
元月儀腦海中忽然冒出這麼兩句來,
她勾了勾唇。
是啊,他有什麼可怕的。
功績在身,
本事在手,
端慧郡主和楊家在後,
她這個長公主和皇后在側,
元珩在暗處。
羅網密織,盤根錯節啊。
忠武侯謝鈞早已猜到此事,聽到聖旨這一瞬沒有太多的反應,只是微垂眼眸,端起面前酒盞抿了一口。
楊靜雲坐他身側。
她先前聽夫君提起過。
只是小女兒的事情分去太多心神,
她都沒能顧得上多想,就撇在一邊了。
今夜卻是被這聖旨重新提醒。
這孩子,他就這樣利落地放棄了爵位麼?
楊靜雲怔怔出神,
看著看著就眼眶溼潤,卻眸中又浮動濃濃讚許和欣賞。
姐姐的孩子,該當如是。
謝韶川原在神遊天外,
琢磨怎麼求得邊月原諒再更進一步,
卻是被這聖旨砸的回了神。
有些悵然若失。
兄長這是毅然決然要另立門戶,
好像一下子兄弟之間本身就極淡的牽繫又斷了許多?
他看著那領旨謝恩的青年,
半晌,忽又勾唇笑。
牽繫斷不斷,還不是事在人為。
在謝玄朗回到坐席時,他一拍他肩膀,“恭喜兄長!”
謝玄朗頓了頓,微頷首。
接下來,太監宣讀第二道聖旨。
封明硯舟崇文館學士,
賜宅邸一座,另派一名太醫專為明氏女調養身子。
相比前面那道聖旨,這一道實在無足輕重。
許多人甚至都沒認真聽。
可有心的,卻早已嗅出不尋常。
明硯舟是個惹人嫌惡的石頭,誰見了都嗤之以鼻,但他學問做的不錯,如今又是長公主和謝玄朗兒子的老師。
這看似無關緊要的聖旨,
其實也是對皇后一脈的恩寵。
徐老太爺簡直嫉妒的紅了眼睛。
要是早知道帝王會對長公主如此疼寵,他當年絕對不會扣下公主寫給徐鶴卿的信。
弄的現在一點好處都撈不著,
徐鶴卿還一蹶不振,整日半死不活。
他徐家祖上造了什麼孽啊!
好容易出這麼個苗子,還半路給廢掉了!
楊老太爺捋著鬍子面色淡然。
一切發展在意料之中。
楊家大爺也平靜,
那楊二卻是連著身後的楊天豪、楊天佑都臭了一張臉。
怎麼什麼好事都落到謝玄朗的頭上去了?
郭家幾人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想到某事,
他們竟又不約而同平靜了神色。
高坐上,元珩笑嘆:“父皇對姐夫真是大方啊。”
皇后瞪了他一眼,
“少說點話吧你。”
這樣的大方,註定會引來無數明槍暗箭。
可若沒有這樣的大方,
只怕他們早已經被人踩得連渣都不剩了。
皇后視線複雜地看著帝王的側臉。
曾經俊美的青年,
如今臉上滿是歲月痕跡,
初登帝位的生澀和彷徨早已消失無蹤。
現在的他鎮定、威壓、儒雅、深沉……
曾幾何時,
她也為他後宮三千怨過,怒過,
在他宿在別的女人宮中時哭過,痛過,
看著宮裡一個個孩子生出來,恨過,暗暗發誓夫妻情斷,維持一點體面了卻殘生便罷了。
可元月儀點醒了她。
帝王有帝王的立場和不得不為。
想要撐起江山之重,註定他就不會如平常男人那樣守著妻兒,一生一世一雙人。
後來她看見了他的不易和辛苦。
成了合格的皇后,能與宮中嬪妃們和睦相處。
這麼多年,他對她們母子的護衛,
她也一直記在心中。
此刻心情複雜。
母族崔家一直勢弱,她那時候還瘋癲過,他要是想廢掉她,也便是心念一動之事。
可他沒有。
一直未曾放棄。
皇后忽的喉間一澀,眼眶猝不及防竟溼了。
她連忙垂眸,掩住失態。
帝王卻已有所覺,“怎麼了?”
皇后搖頭,聲音卻是有些啞:“沒什麼,酒有些辣喉。”
帝王暗暗一嘆,
只道她看著如今盛宴,又想起琰兒。
心中亦是一陣寒涼。
他吩咐一旁太監,“取些銀耳羹來。”
又將皇后面前酒盞拿走。
“你身子不好,少飲酒吧。”
皇后吸著鼻子點頭。
元月儀把這微妙一幕看在眼中,托腮垂眸之際,眼底掠過淡淡的笑。
歌舞與她著實無聊。
她一面轉著桌上杯子玩,一邊居高臨下看著殿內眾人虛與委蛇,
無趣。
視線又落回謝玄朗身上。
不少人上前恭賀他,他倒是來者不拒,敬酒全是一口悶。
不怕喝醉?
好像,大婚那日他去招待賓客,聽說是喝了不少,但回來鳳凰樓時他卻是清醒的很,隻身上一點淡淡酒氣。
千杯不醉的酒量麼?
她忽然想起什麼,招手喚青提:“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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