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看去,只見李嫻婉斂衽屈膝款款行了一禮,她神色恭謹又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娘娘厚愛,奴家感激涕零,只是萬萬不敢應承。奴家如今已是裴郎房中的人,身屬裴氏,按我朝律例,外臣之妾,不得與後宮妃嬪結為義親,便是陛下親許,也違了外臣內眷不得私交後宮的祖制。”
她抬眸時,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語氣愈發懇切:
“更何況,娘娘認義女,是要記入玉牒、受宗室供奉的。奴婢一介通房,無名無分,若佔了義女的名位,一則汙了娘娘的清譽,二則若被御史參上一本,說娘娘私結外臣、干預外政,便是陛下也難護娘娘周全。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敢做連累娘娘、連累裴郎的事。”
此言一出,眾人不覺倒吸一口涼氣,好一張伶俐的嘴,句句懇切,句句替人著想,讓人沒有辦法拒絕。她甚至還搬出了當朝律例,就算賢妃再得寵也不能越過去。
眾人又細細打量起李嫻婉來,本以為她不言不語,面善得很,是個好拿捏的,沒想到一出口便連賢妃都拿她沒有辦法了,進退有度,又不任人拿捏,讓人不禁從心底裡對她高看一眼。
周氏聽到李嫻婉這般說,心中暗喜,她怎麼就沒有想到這樣的說辭呢,如此一來,賢妃別想以此牽制住珩兒了。
賢妃冷冷地看著李嫻婉,她跟眾人都認為她是好拿捏的,畢竟強權在她手裡,連周氏也沒有辦法拒絕,她一介無依無靠的孤女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卻沒想到她短短几句話便四兩撥千斤,把她置在火上烤。
她在宮中浸淫多年,不知道擊敗了多少人才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沒想到卻在一個黃毛丫頭手裡吃了虧,在這麼多人面前下了她的面子。
若是人人如此,她還如何在人前立足?如何拿出後宮之主的款兒來?
只是她又不能違背當朝律例,若是任性而為,必定會惹惱官家。官家雖然醉心木工,但非常重視天家的顏面,若知道她背義而為,必然會懲戒她,到時候,便不是下了面子這樣的小事了。
賢妃很快權衡好利弊,雖然對李嫻婉恨的牙癢癢,但是也無計可施,臉上冰冷的神情好似春日的寒冰肉眼可見地融化開來,換上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這孩子果然是深得本宮的心,處處替本宮考慮,本宮若是不領情倒是本宮的不是了。如此便依你所言吧。只是本宮實在覺得跟你有緣,沒有準備什麼見面禮,便把這個玉鐲賞給你吧。”
眾人聽得分明,這可是御賜的玉鐲,賢妃無論到哪裡都戴著,喜歡寶貝得緊,沒想到竟這樣輕而易舉地給了李嫻婉。實在是讓人驚詫。
賢妃說著將細腕上的玉鐲取了下來遞給身側的宮女,向她看了一眼。那宮女也是極機靈的,即刻明白過來,捧著玉鐲走到李嫻婉跟前。
李嫻婉伸出手去,但是在那個玉鐲就要放到李嫻婉手中的時候,宮女手一抖,那玉鐲瞬間偏離了方向,向地上滑去。
只是卻沒有聽到清脆的玉碎的聲音,李嫻婉竟像變戲法似的,將那玉鐲捧在了手心。
原來李嫻婉早已經看透了賢妃的意圖,所以上心了些,在那個侍女偏轉方向的時候她也轉了方向,玉鐲堪堪落在了她的手心裡面。
眼下就算是賢妃再偽裝的天衣無縫,臉上也掛不住了,本想著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怎麼樣也要給李嫻婉一個下馬威,讓她在一眾貴眷中失了顏面,沒想到卻被她輕輕鬆鬆給度了過去。
離得近的女眷將宮女的所作所為看得清楚,這其中也包括周氏,她的心順時便咯噔了一聲,心道這下壞了,當看到李嫻婉穩穩將玉鐲接住,不覺鬆了一口氣,雖然她不喜歡李嫻婉,但是國公府素來同氣連枝,府中的矛盾是府中,在外面還是要一致對外的。
今日李嫻婉的表現讓她刮目相看,心中也不免埋怨起賢妃來。
李嫻婉捧著玉鐲,行禮道:“多謝娘娘賞賜。”
賢妃恨的牙癢癢,為了陷害李嫻婉,她特意用的是價值連城的玉鐲,沒想到不僅沒有把人陷害去,還讓人平白佔了便宜。
“你喜歡就好。”賢妃咬牙說道,面兒上依舊端著親切的笑容,但是明眼人看得清楚,賢妃那笑容並沒有達眼底,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就在這時,有內侍通報道:“太子駕到。”
眾女眷趕忙起身,李嫻婉也不動聲色地回到了方才坐的位置上,她將玉鐲小心收好,這才抬眼看向院門處。
便落進一個人的視線裡,他走在太子身側,正隔著人群含笑看著她。
有不少人察覺到裴景珩的視線,向李嫻婉看來。樞相果然對李嫻婉這個通房喜歡得緊,剛一來視線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嫻婉將視線移開,落在太子的身上,太子有些微胖,但是五官清秀,甚是親和的模樣。
裴景珩見李嫻婉移開視線,便也將視線移開,看向主位處,只瞬間的功夫,他眼中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見,只有毫無溫度的冷厲。
賢妃娘娘將裴景珩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中卻沒來由地有些惴惴不安,畢竟朝中大臣皆以裴景珩馬首是瞻,官家對裴景珩也是禮遇有加,她作為嬪妃,自然也知道裴景珩的手段。
但是細思量,她好像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想要把李嫻婉收為義女是她的恩寵,而且她還賞了李嫻婉金貴的玉鐲,怎麼樣也是挑不出一點兒錯處來。
太子向賢妃行了叉手禮,“聽說母妃在這裡舉行賞梅宴,我和樞相也來湊湊熱鬧。”
同來的除了太子和裴景珩還有好些個臣子,他們在前朝議完事情便來了這裡。
官家醉心木工,無心朝政,朝中事宜都由太子主持,但是太子仁厚,很多事情都是裴景珩在私下運作。
賢妃當然知道太子為什麼而來,定然是受了裴景珩的蠱惑,裴景珩此舉就是來為李嫻婉撐腰的。
裴景珩竟然如此喜歡李嫻婉,將來寧兒若是嫁過去,裴景珩難保不會做出寵妾滅妻的醜事來,哪裡還有寧兒的好日子過?
“人多熱鬧,太子和樞相來的正是時候。”
就在二人你來我往說話時,早已經有內侍和宮女在賢妃娘娘的兩側各擺了桌案椅子,菜餚果蔬也都麻利地陸續上了來。
其他臣子更是好安排,他們不能夠跟女眷們同坐,廊亭偏遠處有的是位置,便由內侍引領著去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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