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夏府書房卻是燈火通明。
“砰!”
一盞汝窯茶盞被狠狠砸在青磚地上,碎瓷四濺。
夏炳忠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幾欲噴火。
半個時辰前,御前總管王全親自登門,傳了皇帝口諭。
他精心培養的嫡女夏雲舒,入宮不足五日,便從女史直接被貶入冷宮為奴!
連他這個做父親的,也被皇帝傳話申飭“教女無方”,丟了好大的臉!
“老爺息怒,小心氣壞了身子……”
繼室方氏聞聲趕來,面上是一派關切,眼珠卻滴溜溜地轉著。
她走上前,假意絞著帕子嘆息:
“雲舒這孩子也是,怎的就這般不小心……
老爺,事已至此,咱們夏家在後宮總不能斷了指望。依妾身看,不如讓雲月也……”
“你說什麼?”
夏炳忠猛地抬頭。
他當然知道方氏打的什麼算盤。
夏雲月是她親生的女兒,今年才十四歲,姿色平平,能有什麼出息?
方氏卻只當沒看見他的臉色,繼續堆著笑容道:
“妾身也是為夏家著想。雲舒這條路既然斷了,總得有人頂上去,也好為老爺分憂……”
“哈!”話沒說完,書房的門便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
進來的人是夏家大公子,夏雲舒的親哥哥,夏子霖。
他狹長的眼中滿是譏誚:
“想什麼呢,連我大妹妹姿容無雙,聰明絕頂,尚且折在裡頭,就憑你那蠢笨如豬的女兒,也想進宮爭寵?
方姨娘,我勸你別做夢了!”
“姨娘”二字,他咬得又重又清晰。
方氏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夏子霖和夏雲舒的親孃早逝,當時她還只是個妾室。
但她早在十年前就被扶正為繼室,可在這對兄妹眼裡,她永遠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姨娘”!
她攥緊帕子,轉頭看向夏炳忠,指望丈夫替自己說句話。
然而夏炳忠只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都別提這些了。後宮的事暫且放放,前朝才是根本。你先出去,霖兒留下。”
方氏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只能強忍屈辱,低頭退出書房。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夏子霖率先開口,語氣沉了下來:“父親說得是,雲舒雖然折了,但前朝的牌還在咱們手裡。”
夏炳忠目光一動,只聽大兒子緩緩道:
“兒子在國子監三年,策論從未跌出前三。
今年春闈,兒子必奪魁首!
我會堂堂正正在朝堂之上,把沈家那群只懂耍刀弄槍的莽夫踩在腳下——”
他頓了頓,冷笑:“到那時,讓他們給我夏子霖提鞋,都是抬舉了他們!”
夏炳忠看著長子意氣風發的模樣,眼中終於浮現出欣慰之色。
“好。”他緩緩點頭,“你只管安心備考。前朝的事,為父自有安排。”
他眼中閃過一抹陰狠:“等為父明日撕下沈家的臉面,皇上龍顏大悅,把雲舒從冷宮撈出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只要女兒能出現在皇帝面前,就絕對有機會翻身!
他就不信,皇帝看到那張臉,真能毫無波瀾。
……
次日,太極殿。
早朝議事將畢,百官正欲散去,忽聞一聲高喝。
“陛下,臣還有本奏!”
夏炳忠手持笏板,大步出列:“臣彈劾神機營指揮使沈承耀,翫忽職守,欺君罔上!”
滿朝譁然。
龍椅之上,李景琰微微挑眉:“夏愛卿,你仔細說來。”
“前幾日,臣奉旨巡查神機營,親眼所見!”夏炳忠深吸一口氣。
“神機營如今火銃鏽蝕,軍紀渙散,士兵操練懈怠,毫無戰力可言!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半句虛言!”
他話音落下,殿內響起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沈承耀身上。
按照這位沈太尉以往的脾氣,被人如此彈劾,早就暴跳如雷了。
然而,沈承耀竟然笑了。
那笑意憨厚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嘲,宛如一頭打盹的猛虎,忽然睜開了眼。
“夏大人倒是看得仔細。”他朗聲道,聲如洪鐘,“既然如此,臣懇請陛下親率百官,今日便移駕神機營,一驗真偽!”
滿殿死寂。
夏炳忠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沈承耀竟然不辯解,不周旋,而是直接把皇帝請去軍營?!
這不是自尋死路,就是……有恃無恐!
難道有詐?!
沒等他想明白,龍椅上的皇帝已經一錘定音:“准奏。朕今日倒要看看,朕的神機營,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
半個時辰後。
御駕親臨,禁軍護衛,百官隨行。
夏炳忠騎在馬上,一路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他親眼所見,絕不會有錯。
那些破銅爛鐵,那些懶散兵卒,沈家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絕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整改完畢!
沈家這次,肯定要完了!
終於,到了西郊。
神機營的大門,緩緩開啟。
夏炳忠勒住馬,抬頭望去,臉色卻瞬間白了。
校場之上,數百名神機營將士正在操練。
他們鐵甲寒光,火銃上膛、戰術變陣行雲流水。
“轟!轟!轟!”
三排火銃齊射,靶場上的木人靶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好!”
皇帝李景琰雖不喜沈家掌兵,但見此軍容,也不禁動容:“不愧是我大靖神軍!”
夏炳忠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陛下!這、這定是臨時做戲!臣、臣上次來分明……”
他瘋了一樣四下搜尋,目光忽然一凝。
高臺角落的兵器架上,赫然放著一排鏽跡斑斑的破爛火銃!
他如獲至寶,踉蹌著撲過去,抱起一杆破槍衝到御前:
“陛下請看!這就是鐵證!神機營平日用的全是這種破爛,今日不過是換了新槍來糊弄陛下!”
全場鴉雀無聲。
沈承耀眼神驟然轉冷。
他上前一步,一把奪過那杆火銃,翻轉槍托。
槍托底部,赫然刻著一行鎏金銘文。
“夏大人,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他的聲音裹著寒冰,一字一頓:“天啟十二年,御製!
這是先帝昔日親征北狄時,御用的火銃!
本太尉將其供奉在演武臺上,是為了讓神機營將士日日看著,不忘先帝開疆拓土之功!”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刺夏炳忠:“而你,竟將先帝遺物貶作破銅爛鐵!
夏炳忠,你到底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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