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節,滿城燈火。
唯獨夏府,死氣沉沉。
夏炳忠躺在床上,盯著帳頂出神。
臉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更疼的……在心裡。
堂堂兵部左侍郎,被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打臉!
雖然沒被罷官,可這臉面,是徹底被踩進泥裡了!
“來人……給本官倒杯茶。”
他扯著漏風的嗓子喊了半天,才見一個面生的小丫鬟戰戰兢兢端著茶盞進來。
夏炳忠忍著疼,冷聲問:“怎麼是你?夫人呢?”
丫鬟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回、回老爺,夫人和二小姐……都在外院忙著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外院?
夏炳忠眉頭擰緊。自己被打成這樣,她不在跟前伺候,跑到外院去做什麼?
莫非是嫌棄他落魄了,不想伺候了?
“扶我過去!”
“老爺,太醫說您得靜養……”丫鬟臉色煞白。
“我說,扶、我、過、去!”
下人們眼見糊弄不過去,只能手忙腳亂攙著他,到了外院。
大門剛被推開,一股刺鼻惡臭便撲面而來,燻得夏炳忠險些背過氣去。
院中,方氏母女十分狼狽。
兩人渾身上下沾滿黑乎乎的淤泥,頭髮上還掛著爛菜葉,簡直比街頭的叫花子還不如。
方氏正扯著嗓子罵下人:“一群沒用的廢物!這點水夠誰擦洗的?再去燒!”
夏雲月更是跳腳大罵:“沈家那群賤人,等著瞧!本小姐遲早讓他們給我磕頭賠罪!”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夏炳忠只覺得眼前一黑。
方氏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來,撲通就跪下了:“老、老爺……您怎麼起來了?”
“我問你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和雲月逛街時不小心,摔、摔進泥坑裡了……”
“這麼不小心?”夏炳忠一臉狐疑,顯然不信。
方氏卻不敢說實話。
她嫁給夏炳忠這麼多年,最清楚丈夫的脾性。
他暴跳如雷時反倒有轉圜餘地,可一旦壓著火氣說話,那便是真動了氣!
可夏雲月卻不明白這個道理,委屈得直跺腳:
“爹!我和娘才不是自己摔的呢!都是沈嬌寧那個下賤毒婦!
我們不過是去看看她新開的酒樓,她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命人把我們扔進了臭水溝裡!”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噁心起來,乾嘔了兩聲。
“爹,她沈嬌寧一個被休棄的女人,不好好夾著尾巴做人也就罷了,仗著沈家撐腰,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方氏臉色煞白,拼命給女兒使眼色,可夏雲月根本收不住嘴。
夏炳忠眉頭皺得死緊:“你們去酒樓做什麼?”
“自然是去給她們一個下馬威!”夏雲月理直氣壯。
“爹,您是沒看見,那酒樓賣的東西又髒又臭,分明是個黑店!
娘不過是要砸了他們的招牌,給他們長長記性!
結果他們倒好,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那牌匾是太后娘娘親筆寫的!您說這可不可笑?!”
“太后?”夏炳忠的臉色倏然白了,一字一頓,“你們去砸沈家酒樓……還想砸太后親筆題的牌匾?”
“不不不,老爺,您誤會了!”方氏慌忙膝行上前,伸手想去抓他的袍角,“我只是想探探虛實,沒想真砸……”
話沒說完,夏雲月就搶白道:“娘!您怕什麼!太后日理萬機,怎麼可能管這些小事,不過是他們編出來唬人的罷了!
爹,您是兵部侍郎,立刻派兵去把那酒樓封了!把沈嬌寧抓起來,嚴刑拷打,看她招不招!正好給沈家一個教訓……”
“住口!!”
夏炳忠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夏雲月腳邊。
“砰”的一聲,瓷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她一腳。
“啊!”夏雲月尖叫著跳開,終於噤了聲。
夏炳忠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著方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你們……你們是不是瘋了?!”
“咱們家現在是個什麼光景?我三令五申讓你們安分守己!你們倒好,非要去惹沈家,去惹太后!
沈家又不是你們這等蠢貨,怎麼可能在這種事上撒謊!”
他每說一句,方氏的臉色就白一分。
夏雲月卻還在那裡不知死活地嘟囔:“爹,您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要我說,都怪姐姐不爭氣,人在宮裡,卻幫不上忙。
還有您自己,也太膽小怕事了!若是您硬氣一點,咱們夏家怎麼會被沈家騎在頭上……”
“夠了!!”
夏炳忠猛地一捶旁邊的柱子,喉頭倏然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血點子濺了方氏滿臉。
“啊!血!老爺,你吐血了!”方氏摸著臉上的血,發出淒厲尖叫。
“你……”夏炳忠被她叫得心頭猛顫,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倒下去,徹底昏死過去。
“爹!”
“快請太醫!快啊!”
整個院子瞬間亂成一鍋粥。
……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大少爺夏子霖的院中。
彼時,夏子霖正端坐在書房裡,剛拆開一份文稿。
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少爺!不好了!老爺吐血昏過去了!”
夏子霖手一頓,抬起頭來:“怎麼回事?”
“是夫人和二小姐……去沈家酒樓鬧事,被人扔出來了……老爺聽說後,當場氣得吐血……”
夏子霖站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請太醫了嗎?”
“已經派人去了!”
“那就行了。”
夏子霖點點頭,然後竟又重新坐回了書桌前。
“少爺?”小廝愣在原地,以為自己看錯了。
夏子霖頭也不抬,語氣淡然:“去外院盯著,看看太醫什麼時候到。
另外轉告夫人,就說我正在溫習春闈功課,到了緊要關頭,一會兒再去給父親請安!”
他都能想象方氏和夏雲月的蠢樣子。
一個哭哭啼啼,一個跳腳罵街。還是眼不見為淨!
“可、可是少爺,老爺他……”
“怎麼?”夏子霖抬眼,目光涼薄,“我的話你聽不懂?”
小廝看著自家少爺那張冷酷的臉,心裡打了個寒噤,只敢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安靜。
夏子霖將手中文稿鋪平,用鎮紙壓好邊角。
這是他花重金託人收集來的,孟青瀾的策論。
那個從江南來的窮酸書生,最近在國子監出盡風頭。
祭酒親口稱讚,大儒們私下評議,竟然都將他列為今年春闈奪魁的最大熱門!
夏子霖原本沒放在心上。
一個寒門子弟,憑什麼和他相提並論?
他父親是兵部侍郎,他自小拜在當世大儒門下,三歲能詩,五歲能文,是京城有名的才子。
今日弄來這文章,不過是想挑幾處紕漏,好在十日後的文會上狠狠打壓一番,拿來當個笑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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