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淵臉上的瘋狂瞬間化作慘白。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快就驚動了皇帝?!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陛下!臣冤枉!”
李承淵撲通跪地,聲音淒厲,“臣只是看世子想出城遊玩,擔心他年幼不安全,才帶幾個護衛暗中保護!”
“放屁!”
合達聽不下去了,立刻跳出來,指著他的鼻子怒吼:
“你剛才親口說的!要剁了我的腦袋,挑起兩國大戰!趁亂奪位!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胡說!”李承淵厲聲道,“你一個蠻……外邦小兒,懂什麼大靖官話?定是聽岔了!”
“皇伯伯,鐵勒世子所言,句句屬實。”李成君指了指孟青瀾,“我二人亦可作證,一字不差。”
李承淵的臉徹底僵了,緊張地看向李景琰。
說到底,今日的事不好抵賴,最後結果如何,還是看皇帝的態度。
“皇叔。”年輕的帝王終於開口,聲音很淡,淡到幾乎沒有起伏,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你到底是落魄了。從前擁兵自重、把持朝綱的實權親王,如今這齣戲碼,唱得也太寒酸了些。
就憑几把刀、幾個死士,也想撼動國本?你是不是在糞桶裡待久了,腦子也進水了?”
“我……”李承淵臉色一白,實在無從狡辯,半晌才道:
“李景琰,你別忘了!
先帝駕崩之時,是我力排眾議,支援你登基,否則,你一個不到十歲的毛孩子,坐得穩這把龍椅嗎?
我到底是你的皇叔!是先帝託孤的重臣!”
他似乎覺得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越來越大:
“你敢動我,就是忘恩負義!天下人都會戳你的脊樑骨!”
廟中死寂。
禁衛軍不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景琰。
李景琰卻笑了,緩緩道:
“扶持之恩?哦,這事朕倒是記得很清楚。”
“先帝崩逝那年,你以‘輔政’之名,把朕身邊的人換了三輪。
朕的老師,被你貶去嶺南,死在了路上。
朕的伴讀,被你找藉口杖責至殘。朕每一道旨意,都要經你‘過目’才能蓋印。”
他微微彎腰,與李承淵對視:
“皇叔,你管這叫‘扶持’?朕卻管這叫——挾天子以令諸侯!”
李承淵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來。
“後來,朕終於親政,看在你是朕的親皇叔份上,只削了你的兵權,其餘一切如故。”
李景琰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那是被壓到極致的殺意:
“可你呢?下毒謀害皇嗣,想要朕斷子絕孫!朕還是沒殺你,只將你廢為庶人,圈禁罷了!”
“如今,你卻又把手伸到了鐵勒世子頭上……”
李景琰的眼神徹底冷下來:“李承淵,你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臣知罪!臣知罪!”
李承淵撲上去想抱皇帝的腿,卻被禁衛攔住。
李景琰直起身,語氣冷得像在宣讀一份判詞:
“廢齊王李承淵,屢教不改,意圖謀害鐵勒世子,挑起兩國兵禍,罪同謀反。即刻……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這四個字落在破廟裡,連空氣都凝滯了。
李承淵瞳孔驟縮。
他以為皇帝至少會將他押回天牢,擇日審理,那樣他還有機會運作,還有機會翻盤——
可皇帝竟然要當場賜死!
“不!陛下!陛下……”
禁衛已端著鴆酒上前。李承淵拼命掙扎,卻被兩名禁衛死死按住。
灌酒的禁衛手法利落,捏住下頜一用力,琥珀色的毒酒便灌入口中。
李成君、合達與孟青瀾已被侍衛護送到了廟外。
姜靜姝緩步走到門邊,擋住孩子們的視線。
身後,傳來淒厲的慘叫與嗆咳。
她再次轉身時,李承淵已經倒在塵土之中,蜷縮成一團。
黑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溢位,瞳孔開始渙散,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睜著,透出臨死前最後的怨毒。
他拼盡最後一口氣,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昏君,昏君!大靖要亡啊……你們都會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著你們!”
李景琰面無表情,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李綰的手緊了緊,但想到自己的婚事,還有合達剛剛陷入險境的樣子,到底什麼都沒說。
只有姜靜姝緩步上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奄奄一息的李承淵,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那王爺可有的等了。當年你換了軍鹽,害我夫君沈恆壯年早逝。
這筆血債,老身今日,親自來收了。”
李承淵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她怎麼會知道?
明明沈恆自己都不知道,以為是舊傷復發,就那樣稀裡糊塗死了!
“安心上路吧,殿下。”姜靜姝直起身,面無表情,“黃泉路遠,不送了。”
李承淵的手抓著地面的泥土,在極度的震驚與不甘中,徹底嚥了氣。
……
塵埃落定。
禁衛迅速處理了屍首,眾人走出破廟。
晚風拂面,將血腥氣吹散了幾分。
李景琰恢復一貫的沉穩,負手而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李成君手中那把只有巴掌大的機關短弩,腳步微微一頓。
“成君。”他語氣溫和,像在閒聊,“你手裡這把弩,倒是有趣。這是沈家的工坊做的?”
“連發三矢,箭箭穿踝……”他看著遠處,似自言自語,“若我大靖軍中都能配上此物,何愁邊患不平?”
姜靜姝心中一凜。
帝王話術。看似誇讚,實則試探;看似感慨,實則索要。
這弩弓臂著實小巧,先前的威力,全仗著那幾支特製的烏金箭頭。
偏偏烏金產量極其有限,根本不夠裝備全軍。若獻上去又供應不上,皇帝只會覺得沈家藏私、防著朝廷。
她主動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滿臉無奈:
“陛下明鑑,這不過是元朗那孩子隨手做的小玩意兒,威力極小,不過是給世子防身,聽個響罷了。”
李景琰挑眉,似笑非笑:“哦?方才那幾箭,可不像是聽個響的樣子。”
姜靜姝不慌不忙,轉向李成君:“陛下誤會了,不如請世子再出一箭?”
李成君心領神會,立刻從箭囊中取出一根普通箭矢,搭弓瞄準遠處的木柱。
“嗖——啪!”
箭矢軟綿綿彈開,落在地上滾了兩滾,連木皮都沒射穿,只留了個淺淺的白印。
李景琰愣住了。
這和方才的威力……簡直判若雲泥!
“陛下也看到了。”姜靜姝嘆了口氣,一臉慚愧,
“之前世子用的是烏金箭頭,一支便要百兩白銀,統共也就做了那麼幾支。
臣婦一把老骨頭,這點家底,最多也就只能哄哄孩子,哪裡供得起千軍萬馬?
真要上戰場,還是得靠朝廷的制式強弓硬弩呢!”
她說得坦坦蕩蕩,既點明瞭“造價太高”,又透露著這弩本身侷限,更透著一股親和——
一個疼愛孩子的老太太,能有什麼錯?
李景琰狐疑地看看地上的木箭,又看看一臉真誠的姜靜姝,到底失笑搖頭:“罷了,朕不過隨口一問。”
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真切了幾分:“這幾個孩子倒都是好樣的,臨危不懼,有勇有謀,沈老夫人教導有方。”
姜靜姝心中吐出一口氣,微微一笑:“陛下謬讚,合達和成君都是皇室血脈,若論教導,還是越王和公主殿下教得好。”
李景琰聽著,心頭微微一跳。
他堂堂帝王,一番試探拉攏,竟被這老太太不軟不硬一句話就擋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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