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堂裡,孟青瀾作為這次春闈的奪魁熱門,一上來便被不少人圍著提問請教。
他卻始終不卑不亢,面帶微笑,對答如流。
幾位主持文會的老儒頻頻點頭,捋須稱讚。
“好啊!言之有物,不尚空談,難得難得!”
“聽聞此子出身寒門,江南小縣來的,能有此等見識,真是後生可畏!”
一時間,孟青瀾風頭無兩。
角落裡,夏子霖卻是面沉如水。
“子霖兄,那孟青瀾不過是個寒門破落戶,也值得你這般在意?”一個年輕的公子哥湊過來,順著夏子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一撇。
他名喚王宣,是夏子霖的同窗兼頭號狗腿子,原本也是個勳貴子弟,然而家道中落,才學平庸,平日裡全靠吹捧夏子霖混吃混喝。
“誰說我在意了?”夏子霖收回視線,端起茶盞,不鹹不淡道,“一個泥腿子罷了,本公子不屑與他爭這等虛名。”
“就是。”王宣立刻接話,“他那幾篇策論,我看不過是譁眾取寵。今日太白樓文會,來的都是真正有才學的名儒……哪裡能讓他翻出什麼花樣!”
夏子霖沒說話,眼底卻掠過一絲幽光。
他也讀過孟青瀾的文章。
正因為讀過,才更忌憚。
此人是真才實學,若他進入朝堂,以後怕不是真能平步青雲,穩穩壓自己一頭!
而且……父親也交代了,絕不能讓沈家再添臂助!
今日就是個好機會!
“王宣。”夏子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嗯?”
“你不是說,你最近得了一首前朝殘詩,考倒了不少人?”
“哦?子霖兄的意思是……”王宣眼睛一亮,立刻心領神會,拍著胸脯道:“子霖兄放心,我這就去替你出這口惡氣!”
說著,便大步走到孟青瀾面前,抬高聲音:“孟兄!
你的策論固然精彩,但文會文會,豈能只論策論經義?不如咱們比比詩才如何?”
王宣面帶笑容,眼中卻藏著明晃晃的挑釁:
“正好,我這裡新得了一首前朝殘詩,只有上闕,可惜無人能對出下闋。不知孟兄可否賜教?”
滿堂的喧鬧靜了一瞬。
熟悉王宣底細的人都知道,這是替夏子霖來找茬了!
孟青瀾面上卻波瀾不驚:“王兄請。”
王宣清了清嗓子,故意放高聲調,讓滿樓的人都聽得清楚:
“我這上闕是,金階玉陛承恩澤,紫氣東來——孟兄,請往下接吧。”
此詩一出,滿堂頓時竊竊私語。
有幾位老儒皺起了眉頭,欲言又止。
這詩起句便是“金階玉陛承恩澤”,起得極高,寫盡皇家氣派。
可問題就出在這“高”字上。
後面無論怎麼對,都是在評價皇恩,很難拿捏尺度。
站得太高,便是阿諛奉承;站得太低,則是大不敬!
更要命的是,今日在場的可不止普通文人,雅間裡還有今年春闈的考官,甚至現任御史……
所以這詩的陷阱不在難,而在毒!
有點城府的學子,怕是寧可不接招,直接丟個臉,也不肯冒這個風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青瀾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真心擔憂的。
王宣以為孟青瀾也怕了,語氣中多了幾分嘲弄:
“怎麼?莫非孟兄只會寫策論,不會寫詩?那可算不上真才學啊!”
夏子霖遠遠瞧著,也不由勾起嘴角,端起茶盞,悠哉悠哉地品了一口。
到底是跳樑小醜,哪裡配和他爭鋒?!
然而下一刻,孟青瀾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孟某並非不願意續寫,而是王兄這首詩……出自前朝權閹劉霆之手,乃《承恩頌》殘篇。”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劉霆!
前朝第一權閹!禍國殃民、殘害忠良的奸佞之首!
王宣臉色瞬間僵住。
孟青瀾目光平靜,繼續道:“據說,這《承恩頌》是為討好前朝昏君所作,極盡諂媚之能事……
此詩在前朝便被士林所不齒,列為‘媚上三絕’之首。王兄今日拿出來考人,不知是何用意?”
“我、我……”王宣額頭冷汗直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哪裡知道這詩的來歷?不過是聽人說起,覺得刁鑽難對,便拿來顯擺罷了!
沒想到孟青瀾不僅知道出處,還說得頭頭是道!
周圍計程車子們頓時交頭接耳,看向王宣的目光多了幾分鄙夷。
“原來是閹黨的詩作,難怪這麼諂媚!”
“王公子這是意有所指啊……該不會是諷刺陛下是昏君吧?!”
王宣嚇得雙腿發軟,連連擺手:“我沒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而孟青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負手而立,目光灼灼,朗聲道:
“既然王兄想玩兒,孟某自當奉陪,不過此詩的原作著實阿諛奉承,有辱斯文!
孟某斗膽,今日便改上一改——”
滿堂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他的下文。
孟青瀾深吸一口氣,高聲吟道:
“金階玉陛民脂血,紫氣東來照誰家?”
“但使蒼生俱飽暖,不辭冰雪葬天涯!”
此詩一出,滿堂皆驚,隨即爆發出雷霆般的喝彩。
“好!好詩!一針見血!”
原本歌功頌德的媚上之作,竟被孟青瀾生生改成了憂國憂民的絕句!
先前那幾位老儒,更是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拍案而起:
“好一個‘但使蒼生俱飽暖,不辭冰雪葬天涯’!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有的風骨!”
“此子胸中有丘壑,將來必成大器!”
“是啊,比起那些只知媚上邀寵的蠢東西,不知強了多少倍!”
最後這話幾乎就是在點王宣了。
王宣的臉色瞬間綠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孟青瀾似乎毫無察覺,語氣依舊淡淡的:
“王兄引經據典,確實用心。可偏偏引用的是這首詩,在下著實不解……”
他微微側頭,似笑非笑:“難道……王兄是想效仿劉霆,也做個閹黨走狗不成?”
全場驟然一靜。
緊接著,爆發出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難怪這幾天,我好幾次看見王公子拿著此詩,去考別人,看來王公子是頗為欣賞閹人走狗的做派啊!”
“嘖嘖,閹人他不一定能做,但走狗嘛——”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誰不知道他王宣,本來就是夏子霖的一條……”
話沒說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倏然匯聚到夏子霖身上,意味深長。
夏子霖唇角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沒用的廢物!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把自己也拖下了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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