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夏福在周府後巷蹲了一整夜。
春寒料峭,風颳在臉上生疼。
他縮在牆角,眼睛卻一刻不敢從周府後門移開。
按照約定,張氏得手後,就該從後門溜出來,與他匯合。
可一夜過去,那扇門紋絲不動。
天矇矇亮時,夏福實在熬不住了。
他逮住一個出來採買的婆子,塞了幾個銅板。
“勞駕大嫂,請問這是周府嗎?小人從鄉下投奔親戚,走了三天三夜,實在找不著路了。”
“是,這裡確實是周文清大人府上,不過……”
那婆子上下打量他,掂了掂手裡的銅板:“你要是投奔親戚,還是改天再來吧!
咱家夫人昨夜難產,折騰了一宿,進進出出七八個大夫,到現在都沒個準信兒,誰有空招呼你!”
夏福心頭狂跳。
難產?
好!太好了!
“是是,多謝大嫂指點。”夏福強壓著嘴角的笑意,拱手道謝,轉身便消失在巷口。
昨晚後院的火光他是看見了的,張氏肯定是趁亂得了手!
現在周府亂成一鍋粥,她出不來也正常。
不過嘛,張氏的死活本來也無關緊要,只要事辦成了就行!
他得趕緊把這訊息告訴老爺!
想到這裡,夏福步子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走,後腳那“採買婆子”便冷冷地招了招手。
暗衛無聲落地。
“去稟報老夫人,魚咬鉤了!”
“是!”
……
夏府,書房。
夏炳忠已經連著幾天沒閤眼了。
自從夏子霖被杖責流放,他就像一頭困獸,眼眶深陷,顴骨高聳,鬢角一夜間白了一半。
“老爺!老爺!”
夏福從外頭衝進來,臉上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成了!沈婉寧難產,請了七八個大夫,鬧了一宿!
張氏肯定得手了,這下沈家要一屍兩命了!”
“此話當真?!”夏炳忠死死盯著夏福,嘴唇翕動半晌,然後猛地仰天狂笑。
那笑聲淒厲刺耳,彷彿厲鬼,可夏炳忠卻渾然不覺。
“好!好啊!周文清害我兒子,沈家斷我香火,如今,我也讓他們嚐嚐這滋味!”
說罷,他笑聲一收,換上一副忠心耿耿的面具,聲音沉下去:
“是時候走下一步了……更衣,我要進宮面聖!”
……
皇宮,御書房外。
大太監王全垂著眼皮,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階下的夏炳忠。
“夏大人,陛下說了,不會見您。”
夏炳忠膝行幾步,老淚縱橫:“王公公,您行行好,老臣是真的有要事稟報啊!”
王全卻是紋絲不動:“如果是令公子的事……咱家勸您就不必再提了。
科舉舞弊,從來都是重罪,陛下很不高興,也絕不會寬宥。
您若是非要鬧,只會連累令公子罪加一等!”
“你!”夏炳忠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很快又恢復悲慼神色。
隨即他重重一頭磕下去,額頭見血。
“是!臣知罪!逆子不肖,臣管教無方,百死莫贖!
但臣對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鑑!
臣此次前來,也不是為了逆子開脫,而是為了大靖江山社稷!”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奏摺,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前些日子巡查神機營,發現火銃管壁存在嚴重的質量缺陷!
若不及時整改,一旦上了戰場,必將釀成大禍!
臣懇請陛下親臨複檢,若查無實據,臣願以項上人頭謝罪!”
此言一出,路過圍觀的朝臣們倒吸一口涼氣。
火器是沈家的命根子。夏炳忠這是要以命賭命,跟沈家死磕到底啊!
王全盯著那封染血的奏摺看了半晌,終於轉身入內。
片刻後,才重新出來:“夏大人請吧,陛下讓您進去。”
……
御書房內,龍涎香嫋嫋。
李景琰坐在龍案後,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目光冷冽如刀。
他看了夏炳忠良久,才緩緩開口:
“夏炳忠,上次你跟朕說神機營有問題,朕親自陪你去了——結果呢?一無所獲!”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現在你又來這套……怎麼,耍朕好玩兒嗎?”
“這……臣不敢欺君,只求皇上再試一次!”夏炳忠抖了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但仍舊堅持。
李景琰微微眯起眼睛。
他當然知道這老狐狸在打什麼算盤。這是在用神機營做籌碼,換取翻身機會。
可偏偏,他確實對沈家獨攬火器有所忌憚,如鯁在喉。
君臣二人,倒也算是不謀而合。
“好吧,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李景琰終於下定決心,“可若和上次一樣,什麼都沒查出來……你就可以和你兒子去瓊州團聚了。朕,說到做到!”
“是,臣謝主隆恩,萬死不辭!”夏炳忠重重磕頭,起身告退。
轉過身的瞬間,他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說到底,皇帝還是信不過沈家!
沈承耀,你的死期到了!
……
當夜,神機營火銃庫。
火銃庫房的副管事陳六抱著一罈燒刀子,滿臉堆笑地招呼當值的幾個兵卒:
“喲,這天也太冷了,哥幾個辛苦了!天冷,大家一起喝幾杯,暖暖身子!”
他平日出手大方,人緣不錯。幾個兵卒對視一眼,也沒多想,笑著接過酒碗。
“哎,還得是我六哥仗義!”一個年輕士兵仰脖子灌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隨即被陳六又滿上一碗。
一碗接一碗。幾人很快東倒西歪,趴在桌上鼾聲如雷。
陳六收了臉上的笑,放下酒碗,悄然走過去,挨個推了推。
每個人都是鼾聲如雷,毫無反應。
他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走進庫房深處。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映出那一排排烏沉的火銃。
這些都是好東西,可惜過了今晚,就會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陳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解開外面的麻布。
瓶裡是特製的溶液——鹽、酸、鹼,按一定比例調配,塗在槍管內壁,不出三個時辰,生鐵便會鏽蝕脆化!
侯爺啊侯爺,你也別怪我,要怪只能怪夏家給的太多了!
陳六拔出瓶塞,走向第一排火銃架。一杆接一杆地塗抹,每塗完一杆,便用指甲在槍托上劃出一道暗痕。
一杆,兩杆……一共十杆。
做完這一切,他將瓷瓶重新裹好塞回懷裡,準備去前廳跟著裝醉。
就在這時——
“砰!”
庫房的大門被一腳踹開,門閂應聲斷裂!
陳六嚇得手一抖,瓷瓶從懷裡掉落,啪地摔在地上。
火把的強光湧入,刺得他瞳孔驟縮。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沈承耀。
他一身玄色勁裝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二十幾個親兵,那雙戰場上令敵軍膽寒的眼睛,正冷冷盯著陳六。
“終於忍不住動手了?陳六,你可真是讓本侯爺好等啊!”
“侯爺,你,你怎麼來了?!”陳六膝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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