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
松本太郎到底是縱橫東海二十年的悍匪,只失神一瞬,便強壓下驚駭。
那雙蛇一般的三角眼死死盯著鎮海號上的炮口,飛快估算著距離。
“還隔著至少一百二十步!大靖的炮打不了這麼遠!”
他猛地拔出倭刀,聲嘶力竭地吼道:“傳令!滿舵左轉!全速迂迴!”
“他們重新裝填火藥要半盞茶功夫,只要避過這輪,咱們再貼近船舷……
到時候,本大人要把那沈家小崽子剁碎了下酒!”
八艘倭寇戰船聞令,紛紛轉向。
這些倭寇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一聽松本的判斷,剛升起的驚惶瞬間散去,反而更加興奮,就等著宰肥羊了。
然而,鎮海號的甲板上,李志海單膝跪在炮位旁,一隻眼睛緊緊貼著一根黃銅鑲邊的細長圓筒。
那是元朗花了三個月打磨出的“千里眼”。
透過鏡片,松本太郎那張狂妄的臉被放大數倍,連他臉上的刀疤都清晰可見。
“四爺,鎖定了。”李志海聲音冷靜。
沈承澤站在他身後,一身勁裝獵獵作響。
昔日京城那個只會鬥雞走狗的紈絝子,此刻眉眼間竟有了幾分沙場老將才有的冷硬之色。
他居高臨下望著遠處倉皇轉向的倭寇戰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放。”
一字落,殺機起。
“轟!轟!轟!”
十門改良後的紅衣大炮同時怒吼!
震耳欲聾的轟鳴如九天雷霆炸響,整艘鎮海號都在巨大的後坐力下猛地一顫!
松本太郎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怎麼會?!”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炮彈越過他自以為的“安全距離”,徑直朝自己的旗艦飛來!
“轟隆!”
第一發炮彈,正中旗艦主桅!
碗口粗的桅杆如同被巨人一腳踹斷,轟然倒塌!整面風帆帶著燃燒的碎片砸向甲板。
底下七八個倭寇躲閃不及,直接被壓成肉泥,慘叫聲四起!
而這,僅僅是開始。
“轟!轟!轟!”
雷鳴般的炮聲接連不斷,每一發都精準得令人顫抖!
第二發炮彈直接洞穿船舷,撕開一個磨盤大的窟窿,海水瘋狂湧入,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下沉!
第三顆炮彈,命中了另一艘船的火藥庫。
“轟!”
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整艘倭船被撕裂成兩截。
船上二十多個倭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殘肢斷臂漫天亂飛!
第四顆、第五顆……
雷鳴在東海之上接連炸響!
松本太郎親眼看著自己的副手,被一顆炮彈削掉半個腦袋,滾燙的腦漿濺了他滿頭滿臉。
他那張能止小兒夜啼的兇悍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極致的駭然。
“不可能!不可能!”
松本瘋了一樣嘶吼,“距離這麼遠……大靖的炮怎麼可能打這麼準!!”
他的聲音淹沒在又一輪雷鳴中。
第六顆炮彈貼著他的船舷炸開,衝擊波直接將他掀飛出去!
松本手中的倭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在空中翻滾兩圈,重重砸進冰冷的海水中。
鹹腥的海水灌入口鼻。
松本拼命浮出水面,大口嗆著海水,五臟六腑彷彿都被震碎,喉頭一甜,當場狂噴出一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鮮血。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去。
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八艘倭船,此刻已沉了一半!
他的手下如同下餃子般跳海逃命,慘叫聲、哭喊聲、咒罵聲交織成一片。
“鬼!他們是鬼!”
“快逃啊!”
松本太郎在冰冷的海水裡打了個寒顫。
而始作俑者……那艘鎮海號,正緩緩靠近。
沈承澤走到船舷邊,手中端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銃。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松本太郎,臉上的表情,就像在俯視一隻待宰的牲畜。
平靜,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四目相對。
松本太郎拼命仰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恐懼:“你……你們怎麼做到的……這不可能……”
沈承澤沒等他說完,抬起火銃對準那顆溼漉漉的腦袋,淡淡道:“下去問龍王爺吧。”
砰!
清脆的槍響劃破長空。
松本太郎的腦袋猛地後仰,眉心多了一個血洞,旋即沉入海中,再無聲息。
這位縱橫東海二十年、手上沾滿大靖百姓鮮血的倭寇頭目,死不瞑目。
甲板上,一片死寂。
周圍的水手們全都愣住了。
四爺他們是知道的……京城有名的紈絝,吃喝玩樂的行家,笑臉迎人的商賈少爺。
可此刻站在船頭這個人……
目光冷冽,殺伐果斷,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這哪裡是什麼商賈少爺?分明是修羅降世!
“咕咚。”李志海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出京之前老夫人還再三叮囑他要護好四爺周全……現在看來,老夫人是多慮了!
“四少爺,”他壓低聲音,恭敬了不止三分,“接下來怎麼辦?”
沈承澤將火銃隨手拋給身旁侍衛,轉過身,目光掃過甲板上所有人。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令下去,今日所有倭寇,一個活口不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底卻半點笑意也無。
“往後東海之上,只要是倭寇,皆是此例。
敢在沈家的航線上討食,就得有做魚蝦腹中食的覺悟!”
“是!”
水手們轟然應諾,士氣高漲到了極點!
方才還有人心裡犯嘀咕,擔心這位四爺是繡花枕頭,如今——誰還敢再小瞧他半分!
……
一番清剿補刀之後,海面上又恢復了平靜。
鎮海號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繼續向東而去。
身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殘骸,和漸漸沉入海底的屍首。
沈承澤站在船頭,目光遙遙望向京城的方向。
母親說得對。殺一個人是殺人,殺一百個人是屠夫,殺一萬人……便是立規矩。
從今往後,東海要變天了!
……
另一邊,京城,太極殿。
早朝的氣氛一如既往地沉悶。
不過,李景琰其實心情不錯。
韓世卿回來了,這是他一手提拔的左都御史,清流領袖,正好用來平衡朝局。
而新官上任,總要點幾把火。
果然,這個念頭還沒轉過一圈,韓世卿便大步出列,聲如洪鐘:
“陛下,臣有本奏!”
李景琰微微頷首:“准奏。”
韓世卿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地掃過武將班列,落在沈承耀身上,似笑非笑。
“臣彈劾承恩侯沈承耀——功高震主,擁兵自重!”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沈承耀鎮守北疆多年,沈家又有平定南疆、大破北狄之功,韓世卿一回京就衝著沈家來,這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沈承耀臉色驟然一沉。
而韓世卿彷彿早料到眾人反應,不慌不忙地繼續道:
“沈家把持神機營,又掌握數條商路,軍政商三權在握。
如今沈貴妃又得聖寵,沈家風頭一時無兩……”
他微微躬身,聲音愈發洪亮:
“臣並非質疑沈家忠心,只是功高震主、烈火烹油,若不加以節制,恐非沈家之福,亦非社稷之幸!
臣請陛下削減神機營軍費,以安天下!”
好一招“為你好”的道德綁架!
幾位與韓家交好的文官立刻出列附和:
“韓大人所言有理!”
“武將掌權過重,確實有違祖制……”
“臣附議!”
“你,你們!”沈承耀緊緊握拳,額角青筋直跳。
他是武將,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
可他也聽出來了,韓世卿這分明是打著“為國為民”的幌子,行打壓沈家之實!
他剛要開口反駁,耳邊卻忽然響起出門前母親的話:
“遇事別急。讓對面先蹦躂,蹦得越高,摔得越慘。”
沈承耀深吸一口氣,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下一瞬,他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竟從憤怒轉為了委屈!
“韓大人說得對!”
沈承耀跨出一步,聲音洪亮,“本侯早就想說了,沈家確實不堪重負!
韓大人既然主動開口,那本侯就厚著臉皮求韓大人幫忙了!”
韓世卿微微一愣。
什麼情況?
只見沈承耀從懷中掏出一摞厚厚的賬本,大步走了過來:
“韓大人有所不知,神機營的軍費,戶部已經拖欠了整整半年!
火藥、軍餉、兵器、軍糧……全是本侯自己墊的!”
他一邊說,一邊將賬本往韓世卿懷裡塞:
“還有這個!神機營現有火銃三千杆,其中一千杆是隨時會炸膛的殘次品!
本侯不敢給弟兄們用,就等著戶部繼續撥銀子呢!”
韓世卿下意識接過賬本,還沒反應過來,手裡又被塞了一疊清單。
“這是修繕城防的欠款,這是撫卹陣亡將士的虧空,這是……”
“沈承耀!”韓世卿終於回過神來,厲聲打斷,“你什麼意思!”
沈承耀一臉真誠地望著他:“韓大人剛才說了,武將擁兵自重,有違祖制。本侯深以為然。既然如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些爛賬,還是全權交託御史臺督辦吧!”
“少一兩銀子,本侯就帶著神機營的弟兄們,上韓大人府上吃飯!
到時候幾千張嘴堵在韓府門口,您可別嫌我們當兵的飯量大!”
“噗!”
武官班中,不知誰第一個沒憋住笑出聲來。
接著像傳染一般,武將們一個接一個低頭抖肩膀,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韓世卿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喉結咕咚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隻死蒼蠅。
他本想借彈劾之名削弱沈家,哪知這莽夫竟反手把一堆燙手山芋全扔給了他!
他若接,便是認下這筆爛賬,後患無窮;
他若不接,方才那番“為國為民”的說辭就成了笑話!
“你……”韓世卿手指發抖,鬍鬚亂顫,“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沈承耀一臉無辜:“韓大人,你說武將不該有權,我就把事情都交給你來辦,怎麼強詞奪理了?”
韓世卿一時無言。
龍椅上的李景琰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韓世卿那張扭曲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涼意。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文官後排跨步而出。
“陛下!臣以為韓大人所奏,實屬荒謬!”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賢妃鄭氏的父親鄭大人,大步走到殿中。
這位三朝老臣年過花甲,頭髮花白,腰桿卻挺得筆直,不卑不亢地拱手:
“沈將軍這些年守北疆、平南亂,戰功赫赫。韓大人卻輕飄飄一句‘功高震主’,就要削其軍費、減其兵權。
老臣倒要問一句,若連為國殺敵的將軍都要被扣上‘擁兵自重’的帽子,那我大靖朝日後,還有誰敢領兵出征?!”
滿殿靜了一瞬。
幾位老臣暗暗點頭,這話說得在理。
韓世卿卻只是冷冷一笑。
“鄭大人,本官乃都察院之首,正二品左都御史。
你一個區區正三品右副都御史,竟敢當眾頂撞本官,這是要以下犯上嗎?”
幾個原本想出列幫腔的老臣,頓時都猶豫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正二品壓正三品?
鄭御史今日,怕是要折在這裡了。
果然,鄭御史沉默良久。
久到殿中眾人都以為這位老臣要認栽了。
然後,他忽然伸出雙手,慢慢摘下了頭上的烏紗帽,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既然道不同……老臣恥與狗苟蠅營之輩同朝為官!不如告病還鄉,請陛下恩准!”
滿殿震驚。
韓世卿也面色微變。
他沒想到,這老東西會魚死網破。
至於自己,回京數日就逼得屬下辭官,這名聲可不好聽。
但隨即,他眼中又閃過一絲得意。
鄭家是沈家鐵桿,如今鄭御史自己撂挑子,正好拔掉一顆釘子,倒省了他的手腳。
可他沒看見,龍椅上的李景琰,眉頭已然皺起。
逼走一位三朝老臣……這韓世卿,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
“鄭大人是朕的股肱重臣,豈能隨意辭官?”李景琰淡淡開口,“既然你身體抱恙,朕準你在家休養幾日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世卿:
“至於沈家的事……改日再議。退朝。”
韓世卿一愣,還想再說什麼,卻見皇帝已起身離去,只能悻悻作罷。
……
訊息很快傳入後宮。
瑤華宮裡,賢妃眼眶通紅,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
“我父親在都察院二十年,從未犯過一次錯。那韓世卿才回京幾天,仗著自己是正二品就……”
她說不下去了,指甲掐進掌心。
“姐姐莫急。”沈令儀親手給她斟了杯茶,不慌不忙地推到她面前。
“依我看,令尊這是以退為進。真正要倒黴的,怕是那位韓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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