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坊老闆是個胖子,聞言撲通一聲跪下,哭喪著臉:
“軍爺明鑑!小店做的可是正經生意,這位公子的錢都是散客贏走的,天南地北的,小的上哪兒找去?”
他壯著膽子,搓了搓手:“說起來,這位公子輸完之後,還在小店賒賬,如今倒欠了小店三千兩,您看……”
話未說完,就被趙統領狠狠瞪了一眼,只能悻悻然閉嘴了。
趙統領深吸一口氣。
他的首要差事,當然是抓人,至於追贓,他也確實不擅長。
當下也只能咬牙揮手:“帶走!”
“是!”
禁軍押著失魂落魄的韓廷安走遠了。
……
賭坊後巷。
林伯從陰影中踱步而出。
幾名灰衣賭客無聲無息地聚攏過來,雙手奉上厚厚一沓銀票。
正是崔晉付給韓廷安的那批銀票,一張不少。
林伯接過,點驗無誤,抽出三千兩銀票遞過去:
“很好,事情做得漂亮,這是賞錢,你們連夜出京避一避,一年內不要回來。”
“是!”幾人拱手,隨即消失在夜色裡。
……
承恩侯府,福安堂。
林伯將事情經過一一稟明,又將銀票呈上:
“老夫人,除去賞錢,還有十六萬七千兩,分毫不差。”
“很好。”姜靜姝點點頭,卻沒有去接銀票,“不過,這筆錢,一分一釐都不能留在侯府。”
林伯和沈嬌寧都是一愣。
“母親……”沈嬌寧剛要開口。
姜靜姝卻抬了抬手,神色是少有的鄭重。
“其一,這筆錢來路不明,私自截留便是把柄,留著,就是給沈家埋雷。”
“其二,韓家貪的是當年的修堤款。
江南堤壩崩塌,淹死三萬餘人,孤兒寡母哭嚎遍野。
沈家若把這筆錢揣進自己腰包,那與這等國賊又有何異?!”
她站起身,正色道:“所以,這筆錢還是該還回江南——
興修水利也好,撫卹當年被韓家舊案害苦的人家也好,總之,要物盡其用。”
沈嬌寧怔住了。
半晌,她眼中泛起敬佩之色,鄭重行禮。
“是,母親大義,女兒受教。”
“談不上大義。”姜靜姝淡淡一笑,眼底卻有鋒芒一閃。
“錢是崔家出的,債是韓家背的,咱們沈家不過出個力氣,名聲卻是實打實落進自己口袋,怎麼說都不虧吧?
嬌寧,承澤不在京中,此事便交你去辦,你可有信心?”
“自然!”沈嬌寧朗聲應下,“女兒保證辦得漂漂亮亮!”
……
次日,七日之期已至。
早朝上,韓世卿被人用擔架抬進大殿。
他如今連坐都坐不直,只能躺在地上,半邊臉皮肉耷拉,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涎水,浸溼前襟,人更是沒什麼精神。
直到韓廷安也被押上來,韓世卿渾濁的眼裡才迸出一點光——
不是喜悅,是恨!
如果不是這個逆子,他韓家原本可以逃過這一劫的!
李景琰居高臨下,語氣很淡:“韓世卿,七日之期已到。那百萬兩白銀,你可湊齊了?”
明知故問。
韓世卿面死如灰,卻又不甘地撐起半邊身子,用尚能動的那隻手,在金磚上顫抖著劃下兩個字:
沈家!
“爹!爹,你要說什麼?!”韓廷安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膝行過去,把耳朵湊到他爹嘴邊。
他聽了半晌,隨即猛地抬頭,聲嘶力竭:
“皇上!我爹說,是沈家做局陷害我們——
他們讓錢莊封殺韓家,讓說書人到處造謠,還當街設局抬價騙銀!沈家用心歹毒,求皇上明察!”
句句見血,滿殿譁然。
“胡說!”
只聽一聲沉喝,承恩侯沈承耀大步出列,聲如金石:
“錢莊拒絕借貸,是商家自保,權衡風險,天經地義!
說書人講的,是陛下御筆親斷的鐵案,何來謠言?
至於那鋪子,韓家要出,沈家當街競價,又有何不可?
再說,我可聽說了,崔侍郎當場銀貨兩訖,銀子也到了你韓家手裡……
最後輸光了,難道是我沈家逼著你韓公子進的賭坊嗎?!”
說到這裡,他神色越發冷肅:“說來說去,這三件事,哪一條違了大靖律例?哪一件越了規矩?若有,還請明示。”
字字鏗鏘,竟挑不出半分錯處。
韓世卿瞳孔驟縮。
他一生最看不上武夫,也最擅以規矩殺人。
然而到頭來,他自己卻被一介武夫,用規矩二字駁得啞口無言!
事到如今,李景琰也再無半點偏幫韓家的意思,淡聲道:
“韓世卿,朕許諾過你,若是賠款到位,則可從輕處置。
可七日已滿,一百萬兩卻未湊齊……你這是為難朕啊。”
韓世卿聽到這裡,已然老淚縱橫,喉嚨裡嗬嗬的悲鳴聲。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銀子畢竟到了大半,朕也不是不通人情。
“傳朕旨意,韓家抄沒全部家產。
韓世卿明知父輩貪腐,卻知情不報,又教子無方,兩罪並罰,流放嶺南,永不得赦。”
韓世卿錯愕地瞪大眼睛。
流放……竟然只是流放嗎!他還能活!
李景琰眼底卻掠過一絲輕嘲,聲音陡然轉寒:
“至於你的兩個兒子,一個取官銀潛逃,一個在官衙故意縱火,都是明知故犯,罪大惡極!此二人必須斬立決,以儆效尤!
至於其餘女眷,沒入官籍,立刻執行!”
“不!不!皇上饒命啊,爹,爹救我!”韓廷安慘叫著,被禁軍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韓世卿更是眼前一黑,掙扎著吐出幾個含混的字眼:
“皇、皇上……要殺,就殺我,殺我……”
然而,他的聲音很快被群臣的呼聲淹沒。
“韓家罪不容誅!陛下聖明!”眾人紛紛跪拜,聲震殿宇。
所有人都明白:讓一個癱子流放三千里,比死,慢得多,也疼得多!
……
午門外,囚車碾著塵土,緩緩出城。
韓世卿已經生無可戀,短短几裡地,就失禁數次,一片狼藉。
差役卻懶得理會,任由蒼蠅繞著他嗡嗡打轉。
行至城門,前頭堵著一支車隊。十幾輛大車,車身上插著“沈氏善堂”的杏黃旗幟。
道旁百姓議論紛紛:
“快看,沈家善堂出城了!聽說這一趟,是要下江南修水利呢!”
“是啊,沈老太君還說了,要補償當年被韓家害死的那些人家!沈家高義啊!”
韓世卿眼皮劇烈顫抖,勉強抬起渾濁的眼,只見沈嬌寧騎在馬上,意氣風發。
她朝著周圍的人拱了拱手,聲音清朗:
“諸位謬讚了。俗話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
這筆銀子,本就是江南百姓的救命錢。沈家不過是物歸原主,替人消業罷了。”
替人消業!
四個字,如刀剜心。
韓世卿渾身劇震。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十七萬兩!韓家的買命錢!兜兜轉轉,最後肯定是落到了沈家手裡!
如今他們還要堂而皇之,踩著韓家的骨血,去江南收買民心!
“嗬,嗬——”他瘋了一般用頭撞擊木欄,一下又一下,撞得額頭血肉模糊。
“幹什麼呢!”差役一鞭抽在他背上,惡狠狠道:
“老實點兒!往後還有三千里,留著力氣趕路吧!”
韓世卿癱在血汙裡,忽然笑了,笑得涕淚橫流。
三千里。
他這副身子,哪裡還能走得完這三千里?!
原來皇帝留他一命,從來不是開恩,而是要他一里一里地受罪,直到死在路上!
他真的後悔了!
若不是他當初貪得無厭,非要汙衊挑釁沈家……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惜,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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