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瀾和陸彥舟出了縣衙大牢，已是半夜。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幾分涼意。
二人卻不急著休息，而是藉著班房的燈火，把錢有德的口供，和孟青瀾帶來的資料一一核對。
孟青瀾長舒一口氣：“條條吻合，無一處差錯，看來他確實全招了。”
陸彥舟也微微一笑：“孟兄這一手賬，算得實在是精準。若非你的資料分毫不差，錢有德怕不會這麼快開口。”
孟青瀾卻搖了搖頭：“我可沒這個本事。這批資料，大半是翰林院的許顧問查核計算的。
她負責押運文書馬車，行路稍慢些，但明早也能抵達永寧。屆時，我為二位引薦。”
陸彥舟卻搖了搖頭：“怕是來不及了，我打算連夜前往湖州。”
“什麼？”孟青瀾不認可，“湖州是崔家的地盤，你至少該帶著欽差衛隊吧？”
“正因為是崔家的地盤，所以才要隱匿行事。”陸彥舟語氣平靜。
“錢有德的口供雖然詳盡，但崔家勢大根深。單憑口供，還不足以定罪。
而且據他交代，崔家的總賬冊就存在湖州的商行。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必須儘快趕過去！”
孟青瀾張了張嘴，面露躊躇之色。
確實，沒有足夠的物證，單憑一個貪官的口供，根本扳不倒盤踞江南百年的崔家。
陸彥舟已然起身，擺了擺手：“好了，孟兄不必再勸了。你就留在此地，等欽差衛隊趕到，再來湖州接應我。”
說罷，他轉身走入夜色。
孟青瀾目送他遠去，良久才低聲道：“保重。”
……
翌日清晨。
日光初照，善堂營地裡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老弱婦孺排隊領粥，青壯年們搬運木料，修堤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沈嬌寧正在檢視堤壩進度，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童音：“二姑姑！”
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跑過來，一把撲進她懷裡。
是沈清慧到了。
小姑娘抱住沈嬌寧的腰，奶聲奶氣：“二姑姑，我好想你呀！”
沈嬌寧不由失笑，揉了揉她的發頂：“怎麼來得這樣快？我以為你們還要幾日呢。”
沈清慧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許先生帶我們日夜兼程趕來的！她說了，二姑姑在江南做大事，我們也要來幫忙！”
這時，李成君也跟了上來，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侄兒見過二姑姑。”
“世子爺，好久不見。”沈嬌寧點點頭，目光越過兩個孩子，落在後頭的許知微身上。
許知微仍作男裝打扮，青衫素冠，一身風塵，面容卻神采奕奕。
她對著沈嬌寧笑了笑，又與孟青瀾對視一眼。
“許先生辛苦。”孟青瀾連忙上前，接過許知微懷裡的文書箱。
“分內之事。”許知微唇角微揚，“永寧的文書都在這裡了，隨時可做進一步核查。”
說話間，幾人往營帳走去。
沈嬌寧忽然覺得少了什麼。
她環顧四周，眉頭微蹙：“陸先生呢？”
眾人面面相覷。
孟青瀾腳步一頓，臉色凝重：“他……昨夜獨赴湖州了。”
沈嬌寧神色驟變：“湖州？那不是崔家的地盤嗎？！”
孟青瀾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麼說的。但陸大人說他輕裝簡行，不會打草驚蛇。”
“……確實不是打草驚蛇了，這叫羊入虎口啊！”沈嬌寧眉心狂跳。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
陸彥舟是大理寺少卿，身手不凡，心思縝密。
他既然敢獨闖，肯定是有所依仗。
可……
她轉身看向趙靈煙：“靈煙，崔明軒的腰牌呢？”
“在這裡。”趙靈煙掏出那枚白玉鑲金腰牌，雙手遞給沈嬌寧。
那腰牌入手溫潤，正面刻著一個蒼勁的“崔”字，背面則雕刻著瑞獸紋樣。
這是崔家嫡系子弟才能用的東西——在江南地界，既是通行證，也是護身符。
沈嬌寧握緊腰牌，認真道：“這樣吧，我去湖州接應陸先生。
靈煙，你留守永寧，與許姑娘、孟大人整理全部證據鏈。
等欽差衛隊到了，你們再南下與我會合。”
趙靈煙張了張嘴：“二小姐，你一個人……”
“誰說姑姑一個人？”
沈清慧扯住沈嬌寧衣角，仰起小臉，鼓著腮幫子一臉嚴肅：“二姑姑，清慧也要去！清慧幫姑姑打壞人！”
李成君立刻跟上一步，挺起小胸脯：“我也去，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會保護好你們的！”
沈嬌寧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
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她在江南已經露了行蹤，但這兩個孩子可沒有！
若是帶著他們……遠比她孤身一人更讓敵人放心。
崔家再警惕，也不會提防一個帶孩子的婦道人家！
“好。”她蹲下身，捏了捏沈清慧的小臉蛋。
“但到了那邊，一切都聽姑姑的。姑姑不讓說話，誰都不許開口，知道麼？”
“嗯！！”沈清慧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李成君也一本正經拱手：“侄兒領命！”
……
當日下午。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騾車駛出永寧縣城。
駕車的是個穿粗布短褐的婦人，車簾半掩，露出兩個孩子酣睡的小臉。
守城的兵丁只掃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騾車轆轆，一路向湖州駛去。
……
湖州城。
陸彥舟騎快馬趕路，比沈嬌寧早到整整三天。
他扮作落第書生，憑一手漂亮小楷，成功混入崔家在湖州的商行，做了一名臨時賬房。
前幾日，他明面上低眉順眼，日日抄寫雜賬。
旁人只當他是個窮酸書生，沒人多看他一眼。
暗中，他卻記下了庫房的佈局和護衛換崗的時辰。
第三日夜裡。
月色如水，商行後院一片沉寂。
陸彥舟輕車熟路避過巡夜護院，摸到存放崔家總賬冊的鐵櫃前。
那鐵櫃半人高，鎖頭是雙簧銅鎖。
這鎖固然精巧，但在陸彥舟眼裡，跟小孩玩具差不多——他查案向來最看重結果，不拘小節，雖然是官，卻也學了一手極好的開鎖技巧。
他掏出一根細鐵絲，屏息凝神，輕輕探入鎖孔。
“咔嗒。”
鎖開了，賬冊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驟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至少有五六個人。
“鐵五哥！今兒怎麼提前巡邏了？”
“少廢話！崔爺交代了，永寧那邊出事了，讓咱們都警醒些！
今晚，咱們挨個庫房巡查，一個角落也不許漏！”
是商行的護衛！
陸彥舟心頭一凜。
錢有德落網的事到底是傳出來了，好巧不巧，竟然撞上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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