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光的照耀要七倍明亮(上)
“紫微星已降臨此世。”
薄暮時分,鐘聲沉緩。
最後的夜光漫過教堂尖頂與石砌街道,穿越彩繪玻璃在長椅上投下斑駁而失真的迷惘;陳年木頭、融蠟與塵埃混合浮沉,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的噼啪。
老神父獨自站在祭壇前。他沒有看攤開的厚重經卷,閉著眼,泛白的橡木檯面上如放了什麼看不見的重物。
他開口,餘音在肋拱間盤旋。
“……那位愛我們,用自己的血解救我們脫離我們的罪過……”
他吐字很慢,每個音節都飽滿、清晰,彷彿用舌頭仔細度量過重量;沒有頓挫或激昂,只是平穩地陳述,卻因此不容轉圜的向上浮升、觸及穹頂後又化作更細密的迴響,雨一般落回。
短暫的靜默將遠處隱約的市聲被厚重的門扉濾得模糊不清。
他繼續,語調未變,卻彷彿注入更深的疲憊,與悲憫的冷峻。
“看,祂乘著雲彩降來……”
燭火在他佈滿溝壑的臉上跳動,一半明,一半暗;他像是這顛倒分野的活體註解,已昭告應來的盛世。
又是一段更長的停頓。
他在等待,等待話語在空曠中自行尋找位置,等待回聲徹底沉寂、成為下一句話的基座。
“我指著我自己起誓──上主的斷語──眾膝都要向我跪拜,眾舌都要讚頌天主。”
他的喉結在話語出口時滾動了一下,彷彿真嚐到了難以名狀的滋味;而“斷語”卻念得輕飄,帶出對那虛妄甘美的嘲諷。
最後的天主落下,沒有鏗鏘的收束,只是平平地消散;他依舊閉著眼,頭顱微微仰起,保持著聆聽或承受的姿態。
整個句子懸浮在教堂的中央,被宣告出來的現實像一口鐘,此刻無聲地將它的韻腳一遍遍叩打在聽者的意識邊緣,讓這些對立在重複中失去熟悉的邊界開始彼此滲透、混淆,最終呈現出那此世所警示的顛倒混沌的駭人圖景。
他不再言語。
只是讓那句話連同龐大的寂靜、在光的餘燼與漸濃的陰影裡久久迴盪。傳經或許已經結束,但漣漪似乎才剛剛開始向不可見的遠方漾開。
身後有兩道身影,與他相融,不辯誰為日月星。
長音散後,太陽安靜燃燒。
【“我自去見那眾生苦相。”】
“李素華——飯好了麼?”
李素華把飯碗擱在茶几上,米飯還剩一半。她丈夫上個月在近地軌道維修平臺遇難,官方報告說是“技術故障”,撫卹金三天前到賬,數字體面得讓人說不出話。現在她坐在政府分配的安置公寓裡,窗外是順平新區的玻璃幕牆森林,午後陽光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銳利的亮斑。
電視正在直播預熱節目。
“距離逐日計劃人類慶典還有……。”女主播的聲音經過特殊處理,溫和頻率讓人那樣安心,“我們再次連線天體物理觀測中心的林院士……”
鏡頭切換。
“向諸位問好。”
螢幕上的女人笑意吟吟溫和如水,坐在輪椅上覆著毯子,彰顯出一派“我這樣的人都敢來前線”的各位放心,身後是太陽的實時影像。那些躍動的日珥被渲染成金紅色,像古老的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