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少女端坐在軟榻之上,一身正紅嫁衣灼眼奪目。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皆為鋪墊,頭頂鳳凰步搖垂落細碎珠玉,一動便泠泠作響,襯得她容顏矜貴,又添幾分豔色。
室內懸著精緻繡花屏風,繡線纏枝纏雲,暗紋在燈下流轉。赤紅簾幔被夜風掀得輕晃,暖黃燭火映得滿室都浸在一層溫柔又壓抑的紅裡。
窗外竹影婆娑,夜霧嫋嫋升騰,風撞在窗欞上,發出接連不斷的輕響,像誰在暗處低低叩門。
一柄扇在她指間輕轉,玉白指尖泛著冷光,指上一枚紅底嵌玉戒指格外惹眼——蛇身盤繞成戒面,冷冽又妖異。她拇指緩緩摩挲著戒身,眼睫微垂,目光卻直勾勾鎖著門外,靜得像一尊玉雕。
片刻後,她起身喚婢女入內更衣洗漱。
銅鏡前,蒂姬抬眸望去,鏡中竟還映著那個身著嫁衣的身影,珠翠環繞,紅妝壓身。而現實裡的她,早已卸下那一身華麗沉重的束縛,只著素色裡衣。
不知靜立多久,鏡中幻影才緩緩散去。
蒂姬重新望向自己。
纖眉如遠山含黛,朱唇不點而赤,眼尾天然上挑,自帶三分風情、七分貴氣。一抬眼便是上位者睥睨眾生的氣勢,妖嬈入骨,卻絲毫不落俗塵。這世間男子,見之無不傾心。她走過之處,只留傳聞,不留蹤跡。
世人皆稱她——心狠手辣的妖孽。
“北山有一妖,生得極媚,骨血可助人長生不老,永葆容顏。”
茶樓之上,說書人拍著醒木娓娓道來,目光時不時瞟向屏風後側。那裡只坐了一個男人,半張側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神情。
見男人始終不動聲色,說書人才繼續道:“只是傳聞,天璽之年,此妖被裴家收服……說是收服,倒不如說是——”
他故意頓住。
臺下聽眾頓時起鬨:“不如說是如何?掌櫃的別吊胃口啊!”
說書人卻一笑,摺扇“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敲:“今日便說到此處,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眾人悻悻散去。
夜已過二更。
屏風後男人緩緩起身,隨手將一錠銀子壓在桌角,執劍邁步離去。
裴玄一身素白長衫,袖口金線繡著流雲暗紋,腰間硃紅玉帶綴著羊脂白玉,一束紅繩高束黑髮。劍眉入鬢,眸色沉如濃墨,不見半分波瀾。
他翻身上馬,白衣映雪,鮮衣怒馬,一揚鞭便絕塵而去。
冬日風雪漫天,大地銀裝素裹,風聲嗚咽如泣,卷著雪沫呼嘯奔騰,像一頭蟄伏在暗夜裡、即將張口吞人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