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菩提木一族,是神族。”
楚淵從未見過她如此莊重的神情,一時也有些緊張。
“你叫我漆尚,不就是在提醒我嗎?”
楚淵緊張的心瞬間鬆弛,還沒等他誇綰綰就是聰明,趙易安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剛放下的心瞬間提緊。
“至於仙妖大戰秘辛,你知道很正常,因為楚淵,你是菩提木一族,為神族,仙妖大戰的真相在下界被掩蓋,可在神界,神族怎麼可能讓人神隕落得不明不白。
菩提木一族由人神神力從妖入神,更是和人神有著不可分割千絲萬縷的聯絡,你自然知道。”
楚淵看著她,眼裡有不可置信,有迷茫,有欽佩,有不解,還有,一絲一閃而過的懷疑。
趙易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懷疑,輕輕笑著:“你不用懷疑我,我不是仙族派來的探子。
我知道你是菩提木一族,是因為我們見過,很久之前,我見過你一面,於你而言那或許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所以後來見到你第一面,我就認得你,知道你要煉培元丹我就更加確信,你是菩提木族人,是我當初遇到的那個人。
仙妖都知培元丹可修補靈根,卻都忽略掉培元丹可淨化妖力,我遇到你時,你應該剛淨化過妖力,體內沒有妖力,所以你出手時用了神力,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神力浩蕩。”
“我只用過一次神力,你是…十多年前那個被狐妖抓走的小姑娘!”
楚淵的眼神變得驚喜。
“對,我就是你救下那個小姑娘。
那時我被擄走,是你將狐妖打暈,又引來上仙救了我,狐妖暈倒之前十分驚訝,尾巴護著頭說這是神力。
神族世代居於神界從未下界,只有菩提木一族是由妖入神,在下界有一絲蹤跡,璞樾閣主妖力高深修煉極快,無人知曉來處,是因為你是從上界而來以神族之身修煉的。”
楚淵高興得樹葉子都抖三抖,問趙易安:“那我們這算不算天生的緣分?”
趙易安笑著說:“當然算。只是你為什麼會在下界呢?”
楚淵沉下肩膀,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小時候同齡小樹都去修煉神法了,只有我被長輩提溜走學妖法心經,教我煉培元丹淨化妖力,後來我妖法大成,睡了一覺就被族長丟下來了,說我在下界必有所成。”
“啊?就這麼扔下來了?”
趙易安覺得自己十多年的話本都白看了,哪有這精彩,接道:“所以你遇到瀕臨滅族的族群都會救一把,因為沒人比你更知道沒有族人的孤獨和恐懼。”
楚淵笑開了花。
“哪有你說的那麼悲慘啊,只不過人神慈悲,菩提木一族由人神神力入神族,與人神牽扯甚深,染上了人神三分心軟,看不得他們流離失所。”
“綰綰。”
“嗯?”
“你看,月亮真好看。”
“是啊,好看。”
趙易安接道,側過臉,偷偷瞄著楚淵,輕輕說:“但不止月亮好看,還有你。”。
楚淵聽到她的氣聲,轉頭對上她的目光,“你說什麼?”
“沒什麼。今夜這雪來的猛停的也急,甚是奇怪。”
一旁的楚淵摸摸頭撓撓手,像身上有跳蚤似的。
趙易安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麼了?拱桃子毛兒窩裡了?”
“沒,沒事兒。”
若是讓趙易安知道這雪是因為他被宋昭氣的,他就不用要這張臉了。
楚淵尷尬至極:“綰綰,夜深了,早些睡吧。”
“好,你也好好休息,我們明天還要和阿昭商量取九色芙蓉的計劃。”
“和阿昭???不是為什麼還要帶那個宋昭?就你和我不好嗎?”
“九色芙蓉藏在人族的京城,我幾乎沒有靈力,你對人族尚不熟悉,當然要帶阿昭啊。
而且阿昭既然是來找我的,我怎麼能把他一人就在極地?”
“…我先回去了。”
楚淵塌著肩膀悶悶不樂地回了自己屋子。
趙易安站在窗前,看見楚淵進了門,轉頭換了衣服,向璞樾閣邊緣走去。
手握成空心拳輕叩三下重叩兩下,這是她和阿昭的暗號。
門開,宋昭給她遞了件大氅,她攏了攏身上火蠶妖力做的衣服,把大氅推給宋昭,宋昭收了衣服,帶她向樓上走去。
“你身體畏寒,涼水都碰不得,為何要來極地?”
“阿昭,你覺得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宋昭沉默不語。
“阿昭,我和楚淵做了交易,我幫他煉培元丹,他給我碧玲參。”
“不可!”
宋昭從椅子上嗖的一下站起來。
“不可以!你身體弱,你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元氣,你用血煉培元丹只怕等不及碧玲參你就先死了!”。
趙易安把他拉回椅子。
“我知道,你放心,我的命是你放棄功名闖入仙界,是我背井離鄉也要保下來的,我惜命。
所以我要絳紫荊和九色芙蓉,這兩味靈草補血固本,是用來保我的命的,我會好好活著。”
宋昭懸著的心輕輕放下,趙易安看著宋昭蹙眉沉默,眼看氣氛沉重起來,笑著打趣他:“一切都好,我來是要告訴你我要做什麼,順便問一下我的‘未婚夫’,是何時將婚約這樁舊事告訴楚淵的,這事兒咱不都說好翻篇了嗎?”
宋昭知她有意開解轉換話題,順著她的話接道:“對啊,有人對我‘未婚妻’垂涎,我不應該告訴他嗎?”
兩人噗嗤一聲笑了,“綰綰,我看出來了,你待他不同,他也寶貝你的緊,我這不是想試探一下他的態度麼,你別說,他真的挺在乎你的,極地這場雪這麼大,只怕咱們璞樾閣主今夜心情不太好啊。”
趙易安隨手拿起宋昭倒的茶,品了一口,茶色正好,只是不是她喜歡的。
“是啊,來問了我一堆奇奇怪怪的問題,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宋昭暗笑。
“阿昭,你可以笑得很大聲的。”
宋昭一下子憋不住了,直笑得喘不過氣來。
“堂堂璞樾閣主啊哈哈哈哈哈,哦對了,什麼時候出發去人族?”
“我可沒說帶你啊。”
宋昭捏著她耳朵往上揪。
“得了吧你,我都投奔你了你還能拋下我。”
“誒呦誒呦輕點輕點多大了還揪我耳朵,就你長得高行了吧。”
“對啊我就是高。”
嘴上逞強,手上鬆了力度,趙易安的耳朵從宋昭手裡逃脫出來,半點紅印子都沒有。
“行了,走吧送你回去,不然歇晚了明天你該頭痛了,萬一被某人哦不,某妖知道你今晚來我這了他不得把我卸了。”
趙易安捂著嘴偷偷笑。
“不用了,極地之內,沒什麼瞞得過楚淵,我不會有事的,如果有能瞞過他的,你也救不了我。”
“綰綰,你這話很傷我心。”
“沒有啊,你就是修為沒有他高啊,實話實說而已。”
“趙!易!安!”
“好好好,哥你最厲害了!我走了啊”
趙易安忙不疊地跑出去了,只留宋昭在身後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對著她笑。
趙易安是人族,夜裡疲憊感官遲鈍,但不代表某棵樹會。
所以她進屋時沒有注意到對面施了妖法的窗戶閃爍了一下,那一直關著的窗戶有那麼一瞬間變得透明。
窗戶後,楚淵看著她入門,目光望向她回來的方向,逐漸變得冷冽。
第二天的極地迎來了暴風雪,不知昨夜何時下起的雪,但一直沒停。
主閣裡一仙一妖一人圍著火爐商議取九色芙蓉的事宜。
“人族這麼大,往哪裡尋呢?”
宋昭的疑慮發自真心,但注意到兩人的神色就像自己剛剛誇杉槿是個大好人一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楚淵看向趙易安,聲音沒有往日的粘糊和溫和,清脆如兩人初見:“咱們一定要帶著他嗎?我不認為宋昭仙君能給予我們實質性的幫助。”
趙易安狗腿地衝他笑,然後佯裝惡狠狠地向宋昭說道:“丟不丟人,九色芙蓉在京城趙宅!”
“什麼!!?那口缸裡的??”
宋昭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蠢過,趙宅只有那一株芙蓉,但他明明記得那是最普通的粉色。
“這九色芙蓉是當初仙人在趙宅設下陣法時用來當陣眼的,就在我閨房門口的水缸裡。
那也不是水缸,你沒發現我從沒往裡頭添過水麼,那是方水塘,水是昆陵仙宗主殿前供養的三寶水,專用來培養九色芙蓉的。
那粉色和水缸都是仙人施的障眼法,世上只有三株九色芙蓉,一株在昆陵仙宗,一株在人神的火華宮,一株在我房間門口,只是我這株不為世人所知,若要取花,當然我門口這朵最容易取。”
“不是這你怎麼知道的這麼多?”
“宋昭,沒事不要總是練劍法,看兩本書吧…”
“但是綰綰,回趙宅,你可做好準備了?”
“取朵花而已,半夜去拿了就行,做什麼準備?”
趙易安和宋昭裝糊塗。
“綰綰,九色芙蓉是趙宅陣眼,有護宅精靈在,只有你能帶我們進入趙宅,我們出手肯定會驚動宅子裡的人,不可能逃的過去,趙敏。”
趙易安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太久,太久,沒有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了,她也一直有意無意地淡化這個名字,趙易安側頭躲避宋昭的目光,卻迎面撞上楚淵的眼睛,他的眼神清澈,卻讓趙易安難受,這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熾熱,只有平淡。
剛才她和宋昭說了半天,楚淵沒有插進去一句話,彷彿一切都和他無關。
不過,這才是他吧,是那個凌駕於眾生之上滅一族如囊中取物的璞樾閣主。
“楚淵,你傷怎麼樣了?”
“已經完全恢復了。”
“你確定麼?你可是我們的底牌,你的身體狀態直接決定我們制訂什麼計劃。”
楚淵暗暗挺了挺腰板,把手腕伸過去,“要不你把下脈?”。
趙易安將手搭上,靈脈有力節奏均勻,是平脈。
“不錯,健康得很。那就這樣。
如今也不知道京城是個什麼樣子,趙宅如何了,阿昭,你先去人族探一探,我和楚淵收拾一下再過去,我們京城見。”
“好。”
阿昭不曾多言提劍便走。
楚淵眼睛一亮,“你和我一起?”
“我當然和你一起啊,不然你初到人族適應不了怎麼辦,護宅精靈遇強則強,我不跟著你得多費勁兒。”
楚淵像得了糖的孩子傻兮兮地笑著,全然不復剛才的清冷模樣。
“綰綰,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嗯?怎麼了?”
楚淵深吸了一口氣,直勾勾地盯著趙易安,趙易安有些難為情,剛想把目光挪開,被楚淵按著動彈不得。
“綰綰,我不喜歡你和宋昭天然的親近;
不喜歡你在我面前知禮剋制卻在宋昭面前自在隨行的感覺;
我不喜歡你和他一個眼神就能知意的默契;我也不想…你在深夜瞞著我去尋他。”
楚淵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有底氣,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立場說這些,也不知道趙易安會有什麼反應,更害怕趙易安覺得自己在控制她,也不想趙易安知道他一直在偷偷查勘她的行蹤。
出乎他所料,趙易安很認真地回覆他:“楚淵,我覺得我和每個人的相處方式都是不同的。
因為我和阿昭幼時相識,所以我們的相處模式一直是孩童時期的無所顧忌。
我和你相遇時我已經是這樣的趙易安了,所以不是我在你面前拘束,而是現在的我就是這樣。
你不用去惋惜你沒有認識過去的趙易安,我覺得我是在不斷往前走的,過去的趙易安她並不好,你應該高興,你遇到了更好的趙易安。”
楚淵愣了,他想過她會袒護她的竹馬;會敷衍他想太多;會質問他憑什麼這麼問;他獨獨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真誠的回答。
“至於阿昭,我還沒從我娘肚子出來就認識阿昭了,我們之間的默契是對對方的絕對了解。
如果你也想這樣,那你就要多和我在一起玩啦。
但我和阿昭,的的確確感情很好,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是他的底氣和後盾,但我跟你感情也很好哇…我也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
我也不是故意瞞你去他房間的……我看你心情不好,怕你多想,我以後去找他會給你說的。”
趙易安說到後邊聲音小小的,臉蛋紅紅的。
楚淵看著她,覺得她會什麼了不得的法術,不過寥寥數語就消散了他一晚上的怨氣。
“那你以後要好好保護我啊。”
“好~”
趙易安踮起腳尖,給他捋了捋頭髮。
“走吧,收拾一下。”
說著趙易安拿起一根繩子往楚淵脖子上套。
“誒誒誒謀殺你閣主?”
趙易安笑道:“是啊你怎麼知道。”
楚淵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任她往自己脖子上肩膀上腰上套繩子。
“我們為什麼不和宋昭一起走?還要收拾什麼?”
“妖族桀驁,人族規矩多,京城是宗室貴族所居之地,禮儀更是繁瑣,給你說一說免得讓人懷疑,順便給你做兩套人族的衣服。”
“你要給我做衣服???”
楚淵如果是個帶毛的這時候尾巴已經搖成螺旋槳了。
趙易安笑道:“不然呢?閣主大人親自做?我把我的幾身舊衣服拼一拼給你做一下,你要嫌棄我就不管了哈你讓榮榮給你做。”
“不要不要,我就要你做的。我還沒見過你穿人族衣服的樣子。”
“有什麼好看的。”
“我就是想看看綰綰本身的樣子。”
“哈哈哈綰綰現在是璞樾閣的人,既然入了璞樾閣自然是妖族的人。”
“當真以後都是我璞樾閣的人了?”
楚淵低頭看向正在量腰圍的她,目光晦澀,帶著說不清的忍耐。
“那是自然,誓死效忠閣主。”
“那我們的兩年之約能不算數了麼?碧玲參我一定會給你的,你可不可以留在璞樾閣?”
趙易安嘴角的笑突然凝固,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我們之前談過這個問題啦楚淵,你給我碧玲參我多活幾百年,就不走了。”
“放心吧!”
楚淵笑及眼底,興奮的神經讓他沒有察覺到趙易安語氣裡掩蓋的悲哀。
轉眼三天過去,趙易安將做好的衣服鞋襪給楚淵送過去,楚淵寶貝的不肯上身。
趙易安哭笑不得,答應回來給他做全新的才成功讓他穿上,尺寸正正合適。
“楚淵,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楚淵停下正在傻乎乎轉圈的腳,認真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似乎從見到你我就想對你好,就想親近你,當初救你也是,我知道救你會暴露神力,但我還是想救你。”
“感覺好奇怪啊。”
“說明咱倆有緣分唄~”
趙易安被楚淵這句話的語氣嚇得一陣惡寒,略帶嫌棄地說:“好矯情的語氣…”
楚淵憋笑,轉移了話題:“你這身衣服好好看啊,綰綰回來我給你多備點人族的衣服吧,你還是穿人族衣服好看!”
“哦哦好哇,好看吧,阿昭給我買回來的時候我也是你這個表情,我都沒想到我還能這麼好看。”
楚淵的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我剛才說錯了,不是衣服好看,是你戴的釵環好看。”
“我覺得衣服也不錯啊……不過釵環確實也好看,阿昭買回來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幸虧阿昭來把我的東西都帶來了,不然這麼好看的釵環就落在裕宗了。”
楚淵有些氣惱地問道:“那我身上這身也是宋昭買的?”
“不是啊,你身上是拿我以前的圓領袍改的,是我娘買的。”
楚淵心情有所緩和,帶著趙易安來到結界處,不過一揮手,再睜眼,已經是人間京城。
趙易安好奇問道:“這結界這麼容易開的嗎?”
楚淵笑道:“人神已經隕落三萬年,這結界也日漸衰弱,不過也不好開,只是綰綰你遇到的人都太厲害了,比如我。”
趙易安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楚淵卻不感覺有什麼難為情,拉著她就要進城,問她城中最好的裁縫鋪和首飾鋪在哪裡。
趙易安順口說就城門口那兩家,問他要幹什麼,他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給你買衣服首飾啊,宋昭挑的難看死了,多虧你這張臉不然都稱不起來他那衣服。”
趙易安暗笑,這人啊,一開始還誇她衣服好看來著…
楚淵給她量身訂了兩套,又添了兩套成衣,在首飾鋪裡給她從頭到尾都換了一套。
趙易安看著鏡子中穿著紫色裙子戴著貓睛珍珠祖母綠紅寶石的自己,覺得不用主動去趙宅了,一出門就招搖得被趙宅知道自己來京城了。
奈何身旁人熱衷於打扮她,就隨他去吧。兩人說好和宋昭在城中平安客棧集合,加快腳步趕到時,宋昭已經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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