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從一潭深水裡往上游,李察悠悠然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白石膏,靠牆角有一道裂縫,細長無比。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大約有十幾秒,腦子空空,和剛開機的電腦一樣,還沒載入完裡面的軟體。
記憶開始不斷湧進來。
一套是屬於地球的:騎共享單車回家要過一段上坡,他每次都要在最費勁那段下來推。
身體太差,大夫說先天體虛,感冒發燒是家常便飯,室友經常叫他“細狗”。
下班以後喜歡泡在民俗學論壇裡,翻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調查帖子。
他對各地的巫術傳統、民間通靈儀式、薩滿文化如數家珍。
寫過幾篇半吊子考據文,在圈子裡還算是小有名氣。
另一套是這邊的:布里斯頓的冬天,石板路,父親書房裡的菸斗味。
在那個叫李察・威廉姆斯的少年記憶裡,大約十天前,母親那邊的家族在帝都辦了一次聚會。
威廉姆斯一家難得赴約,來回車票錢讓父親肉疼了好一陣子。
但母親堅持要去,說外祖父點了名。
聚會上,表哥把他拉到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遞過來:
“送你的,據說是東大陸老物件,掛著玩。”
那是個拇指大的銅質掛飾,表面有銅鏽,正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原來的李察覺得挺有意思,就掛在了脖子上。
從那天開始,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一開始只是疲倦,總覺得沒睡夠。
後面手腳發冷,怎麼烤火都暖不過來。
第五天開始咳嗽,又發了低燒。
母親熬了薑湯,又叫了社群裡的醫生,醫生說只是普通風寒,開了幾服藥。
但藥吃了後,夜裡高燒燒到滾燙,人就沒再醒過來。
記憶在這裡撞上,像溼泥相互滲透,彼此融合。
邊界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同一個人。
李察很快接受了現狀。
自己活著,這裡是另一個世界,那就先搞清楚狀況再說。
他側頭看向了窗外。
對街屋頂密密匝匝有十幾根菸囪,各自往天空裡吐著黑灰的煙柱。
遠處有什麼大型機器在運轉,低頻震動穿過地基傳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