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道夫
視野右上角的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周明遠聽見了哭聲。
不是從耳朵傳來,是直接出現在顱腔深處,細碎、尖銳,屬於嬰兒的啼哭。緊接著,心臟的位置開始發燙,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胸口浮現出一本書的虛影——那是所有進入“閾界”的玩家都有的“人生之書”。此刻,書頁正在自動翻開,空白處浮現出扭曲蠕動的字跡。
【我有個女兒。】
【她叫朵朵。】
【她今年三歲,右耳後面有顆小小的紅痣。】
“不……”周明遠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他知道這是什麼,每個玩家都知道——“他者故事”開始汙染了。那些不屬於你的記憶,不屬於你的人生片段,會像墨水一樣滲進你的書頁,直到將“你”徹底覆蓋。
【朵朵最喜歡我給她扎羊角辮。】
【她走丟的時候,穿著黃色的連衣裙,上面有白色的草莓圖案。】
更多細節湧進來,帶著畫面。一個小女孩咯咯笑著撲進他懷裡,頭髮蹭著他的下巴。公園,滑梯,冰淇淋掉在地上時她癟著嘴要哭不哭的表情。這些記憶如此鮮活,帶著體溫和觸感,迅速在他的意識裡紮根、生長。
“那是……那是我的女兒。”周明遠喃喃自語,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悲傷,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傷像一塊巨石砸中他。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朵朵,是在那個擁擠的商場,他轉身看了一秒手機,再抬頭,黃色的身影就消失了。
“朵朵……”他跪倒在地,手指摳進泥濘的地面。這裡是“閾界”的一個F級副本《霧鎮》,任務原本很簡單:在濃霧瀰漫的小鎮裡存活四小時。可現在,任務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朵朵,他的朵朵丟了,他得找到她。
心臟處的書頁翻動得更快。新的字跡不斷湧現,每一筆都加深著那份“父愛”與“愧疚”。
【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我必須找到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濃霧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溼滑的地面上爬行。理智在尖叫,告訴他那很危險,副本規則裡明確警告過“不要靠近霧中的異響”。可“父親”的角色在吶喊——朵朵會不會就在那裡?會不會害怕,在哭?
周明遠站了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跌跌撞撞走去。他的眼睛通紅,表情混雜著絕望和一種病態的希冀。“朵朵,爸爸來了,別怕……”
濃霧吞沒了他的身影。
陳燼到達《霧鎮》副本入口時,倒計時還剩二十三分鐘。
入口是一扇歪斜的木門,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無中。門板上用暗紅色顏料塗抹著一個扭曲的符號,代表此副本已被標記為“高濃度敘事汙染,需專業介入”。他伸手,推開門。
霧氣撲面而來,帶著鐵鏽和潮溼泥土的氣息。他邁步進去,身後的木門悄無聲息地消失。
【您已進入副本:《霧鎮》】
【汙染等級:F(已提升至D-)】
【汙染型別:他者故事-“失孤”】
【清道夫許可權已啟用。請定位汙染源,執行清理。】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平鋪直敘,沒有感情。陳燼掃了一眼視野邊緣的任務概要,便不再關注。他抬起左手,指尖在心口的位置虛虛一點。
一本半透明的、薄薄的書冊虛影在他胸前浮現。與周明遠那本正在被瘋狂書寫的書不同,陳燼的這本書,封面是空白的,內頁也一片空白。沒有名字,沒有故事,沒有任何被書寫過的痕跡。
這是一本“偽書”。
也是他能站在這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