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逃亡#01
大雨天,雨砸在天穹頂上,聲音像水倒進了油鍋,鍋底還粘了擴音器。
遙鳶在離穹頂很近的地方。
一座通體白色的訊號塔,兩百七十米高,像一支燃著白色火焰的火炬被大地死死握住,動彈不得。
她就站在火焰的頂端上。
身後沒有風,後背的溫度是暖的,這感覺不像是站在高聳的塔上,彷彿是在平地上,站久了,總有種轉身能直接就走的錯覺。
但實際上,只要稍微往後退個半步,就會直接掉下去。
她不是第一天站在這麼危險的位置了。作為這一片區的訊號塔檢修員,她每天要光臨十二座這樣的塔。
對於這份工作,麻煩不在修理,而是檢查。不管訊號塔是否出問題,她都必須一個個檢查過去,沒出問題就是幸運,若是問題很多,那就糟糕了。
今天有兩座訊號塔因為接頭鬆動導致導線過載,問題很小,但比起修理,跑了兩趟監管局去申請領取替換用的材料才是最費時間的事。
已經傍晚,天快黑了。影響遙鳶視線的不僅有烏雲的陰影,還有空氣中漂浮的灰色顆粒,粘在了她的護目鏡上,隔段時間就得抬手用袖子擦一擦。
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袖珍手電筒,用鉗子兩分鐘搞定了這個小問題,把剪下來的一小截廢導線塞進揹包裡,然後啪地關上電纜分支箱門,隔著厚厚的棉布口罩嘆了口氣。
雨聲劈里啪啦地響,那一滴一滴,砸的不僅是穹頂,還有她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她抬頭看了眼穹頂,透過清澈的一格格五邊形,能看到層層陰雲,還有流動的水痕。
該回去了。
已經到了下工時段,在下塔之前,她得先把交流器裝回去。
遙鳶拉開她外套的口袋拉鍊,掏出個拇指大的、黑色勾玉一樣的裝置,然後撩開她乾枯的黑色長髮,露出她左耳上方顳骨上,一個比勾玉裝置稍大一點的黑洞。
顳骨區域的頭髮早已經剃了個乾淨,沒有髮絲遮掩,只需將頭髮束起就能很明顯地看到這個洞。
她將頭髮綁好,綁得死緊,頭皮被勒住,勾玉被嚴絲合縫地按進洞裡去,洞的邊緣瞬間亮起白光,像在歡迎勾玉的迴歸,勾玉的圓端,一個菱形凸起亮起了綠光,比白光還刺眼,遙鳶又從口袋裡拿出迷你螺絲刀,將裝置旋緊。
「真累。」
隨著交流器安裝完畢,遙鳶沒什麼起伏的心聲也就暴露了出來,聲音幽幽,但能傳很遠。
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候要來了,最後這段回去的路才是最累人的,與之相比,她這一天的工作就像在郊遊一樣悠閒。
中層區的住宅樓最高也只有三層,10米高,正是聽覺範圍的最遠距離,等她落了地,她就必須得發出點聲音,讓街上的,樓裡的所有人知道,她遙鳶,一名檢修員,下班了,正在回住所的路上。
訊號塔很高,但沒有電梯,而是一條爬梯從底通到了頂。
爬上爬下很費時間,所剩時間不多了,一步一步往下爬根本來不及,今天雨很大,烏雲很厚,冒險做點違法的事,應該不會被發現。
她要用繩索下塔。
擁有繩索這件事本身就是違規行為,用繩索爬牆更是死罪,但大雨掩蓋了她的動靜,陰雲掩蓋了她的身影。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低頭走路,除非必要,沒多少人會抬頭看,這樣的天氣,更不會有人會注意到她在做什麼。
在陰影下,灰衣灰褲的遙鳶如同隱身了一般。
她從揹包裡拿出個噴塗灰色啞光漆的機械護腕,戴上後活動了一下手臂,再左手一拍腕上的按鈕,護腕霎時如花般盛開,花蕊彈出,她右腕一甩,花蕊便變成了鷹爪。
爪鉤被她卡在了樓梯杆上,她用力扯了扯,確認牢固後直直往下跳,牽出連線著爪鉤的細鋼絲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