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從壁龕裡爬出來。
鎖鏈拖在身後,颳得石地嗤嗤作響。
兩條拇指粗的烏黑鎖鏈從他肩胛骨穿過,又從琵琶骨下方透出,在胸前打了個死結。
鐵鏈表面刻滿了血紋。
每動一下,那些血紋便亮上一分,跟著便從童子體內抽走一道真元。
童子抬起頭。
那張臉不過七八歲模樣,五官倒也清秀,可額頭正中卻生著一道淡金豎紋,平添了幾分詭異。
他渾身瘦得只剩一層皮包骨,兩條小腿早已萎縮,只能靠雙手扒住地面,一點一點的往前蹭。
北寒風雙眼微眯。
青冥劍沒有收回。
劍尖吞吐三色劍氣,依舊鎖著這童子的眉心。
他眉心處,三色豎瞳緩緩裂開。
紫、紅、藍三色靈紋旋轉,直接穿透了童子的肉身,看向其內的丹田。
枯竭的氣海中,盤坐著一個黯淡無光的兩寸元嬰。
“元嬰境?”北寒風語氣微沉。
童子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冰冷石壁上,乾裂嘴唇扯動了一下,苦笑道:“道友慧眼。老朽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著實難叫人相信是元嬰境。”
他喘了幾口粗氣,雙眼中閃過極深的恨意:“老朽本是東海散修,人稱‘天鶴童子’。早年偶得一門《枯榮長春訣》,故而返老還童,始終保持著這稚童之身。”
“百年前,老朽在黑石煞海邊緣渡元嬰天劫。九死一生,僥倖熬過雷劫。”
“哪知天劫剛散,老朽氣血兩虧、元氣大傷之際,竟遭了冥海那老鬼的算計!”
天鶴童子看了看穿透琵琶骨的烏黑鎖鏈,牙關咬得發響:“那老鬼用這四階‘噬血冥鐵鏈’鎖了老朽,封了修為,將老朽困在這不見天日的陣眼中,整整一百年了。”
“他把老朽當成了血人翁,日夜抽取元嬰精血,用來供養那方血池!”
一百年。
日日夜夜被鎖在這裡,當一頭活著的血包?!
北寒風目光落在那兩根鐵鏈上。
鐵鏈另一端深深釘入壁龕後方的石壁,石壁上刻著與血池同源的陣紋。
這鎖鏈與血池相連。
強行斬斷,必會牽動血池反噬。
“道友,還請你大發慈悲救我一救。”天鶴童子抬頭看著北寒風,眼中滿是期盼,“冥海老鬼已死,這禁制無人操控,只求你斬斷這兩根鎖鏈,老朽自己便能壓制體內禁制。”
“只要脫困,老朽必有厚報。”
“厚報?”北寒風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平淡,卻看得天鶴童子心頭一跳。
他連忙雙手抱拳,急聲道:
“老朽在東海有一處隱秘洞府,內裡存著一些元嬰境的功法典籍,還有幾件中下品寶器。只要道友肯救老朽一命,洞中所有東西,老朽全數奉上!”
北寒風沒有接話。
一個散修的洞府,功法典籍和寶器能值幾個錢?
他如今坐擁玄劍門整座藏經閣,又有蕭家萬年積累,功法和寶器這種東西,早已不是什麼稀缺之物。
天鶴童子見他不動,臉色越發難看。
他咬了咬牙,又道:“還有靈石!老朽另有一處小洞府,裡頭尚有千萬下品靈石,也全給道友!”
北寒風依舊沒有回應。
天鶴童子急了。
他被釘在這裡百年,每日被抽走元嬰真元本源,肉身早已接近枯竭。
若再沒人救他,最多再撐十年,他這顆元嬰便會徹底枯死。
“道友到底要什麼?”天鶴童子聲音發顫,“只要老朽拿得出來,全給!”
北寒風看著他,語氣平靜:“我要的,你拿不出來。”
天鶴童子愣住了。
北寒風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體內那道禁制,是冥海老鬼以本命精血種下的鎖嬰咒。”
“就算斬斷鎖鏈,沒有冥海老鬼親自解咒,你的元嬰這輩子都別想再調動半分真元。換句話說......”
他頓了頓。
“就算本座救你出去,你也是個廢人。”
天鶴童子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知道北寒風說的都是真的。
鎖嬰咒是冥海老鬼的獨門禁制,除非種咒之人親自解咒,或以種咒之人精血配合咒法來解。
否則就算殺了冥海老鬼也無濟於事。
他方才說“自己便能壓制體內禁制”,不過是怕北寒風嫌麻煩不肯救他,才故意說得輕描淡寫罷了。
“你方才說厚報。”北寒風負手而立,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廢掉的元嬰,能拿什麼厚報本座?你那洞府的功法典籍,本座看不上。寶器,本座不缺。千萬下品靈石,也不值本座出手一回。”
天鶴童子雙手垂下,瘦小身軀止不住發抖。
不是怕。
是最後一點盼頭被掐滅了。
“不過。”
北寒風話鋒一轉。
天鶴童子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希冀。
“你這個人本身,倒還算一件東西。”
北寒風看著他額間那道淡金豎紋,淡聲道:“你體內那道鎖嬰咒,本座可以替你解。”
“冥海老鬼的本命精血,本座手裡有。解咒之法,本座搜過冥海老鬼的魂,也已知曉。”
童子呼吸急促起來。
“但。”北寒風語氣轉冷,“本座從不做虧本買賣。救你,替你解咒,給你一條活路,作為交換......”
他伸出右手,掌心攤開。
一團青金二色交織的血光,浮在掌心。
“讓本座在你元嬰上種一道血奴印。”
此言一出,暗殿內寒意陡生。
“不可能!”天鶴童子渾身猛地一顫,厲聲尖叫起來,“血奴印?!那是魔道控制奴隸的卑賤法門!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間!老朽堂堂元嬰真君,苦修數百載,豈能去給人當奴僕!道友,你莫要欺人太甚!”
哪怕被囚百年,天鶴童子的元嬰真君傲骨依舊在。
給他種血奴印,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感到屈辱。
北寒風沒有動怒,也沒有多勸。
“好。”
他大袖一揮,將青冥劍收入袖中,轉身向青銅門走去。
走得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一下。
天鶴童子懵了。
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好歹討價還價一番,或者再威逼利誘兩句啊。
“這血池仍在,你身上的抽血陣紋未解。”
北寒風頭也不回,腳步平穩。
“那老鬼死在上面,再無人來替你強行吊命。”
“以你現在的生機,這陣法再抽個兩三年,你便能徹底與這三千六百具乾屍作伴。”
“血陣會釘住你的殘嬰。”
“到那時,本座再來收屍搜魂,一樣能查出你那南海洞府的下落。”
腳步聲在空曠的暗殿內迴盪。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青色的背影,離青銅大門越來越近。
沒有停頓。
也沒有回頭。
天鶴童子渾身戰慄。
鎖鏈上的血紋又亮了起來。
一股精血被硬生生從肩胛骨中抽出,順著鐵鏈流入石壁。
他丹田內,那顆黯淡元嬰猛地縮了一圈。
眼看北寒風已經踏上青銅門檻。
“主子留步!”
天鶴童子嘶聲大喊。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青石磚上,額頭狠狠磕下。
“老奴……願意!”
北寒風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臉上神色不變。
他走回天鶴童子身前,聲音不高,卻很冷:“敞開識海。敢有半分抵抗,本座直接斬了你。”
天鶴童子面如死灰。
他緊閉雙目,撤去了元嬰周遭的最後一層神魂防禦。
北寒風並起食中二指,點在自己眉心。
一滴蘊含青金二色真元的本源精血被逼出。
指尖飛速勾勒。
虛空中,一道繁複血色符篆瞬間成型。
符篆幽光流轉,壓得天鶴童子元嬰輕輕顫動。
“去。”
北寒風一指點出。
血色符篆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天鶴童子的眉心。
“啊——”
天鶴童子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那符篆在他元嬰上紮根,血色紋路一圈圈纏繞,將他的元嬰徹底鎖死。
從這一刻起,只要北寒風心念一動,天鶴童子的元嬰便會當場炸裂,神魂俱滅。
相反,若北寒風隕落,天鶴童子也會立刻暴斃。
絕對的掌控。
北寒風抬手,先朝鐵鏈盡頭點出九道青金真元。
石壁上的血色陣紋接連熄滅。
血池對鐵鏈的牽引,被他暫時切斷。
下一刻,青冥劍化作碧綠長虹,繞著天鶴童子雙肩一閃而過。
“鐺!鐺!”
兩聲脆響。
穿透琵琶骨的噬血冥鐵鏈,被齊根斬斷。
鐵鏈落地。
天鶴童子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
周遭虛空中,原本被大陣隔絕的稀薄靈氣,開始向他乾涸的肉身匯聚。
他的氣息總算穩住少許。
北寒風雙手結印。
這印訣,正是他搜冥海老祖魂時得來的鎖嬰咒解印。
印訣一成,十餘道青金真元打入天鶴童子胸腹幾處大穴。
北寒風左手一引。
一滴暗紅精血,從天鶴童子丹田處被強行逼出。
那滴精血剛離體,便化作一張猙獰鬼臉,朝北寒風撲來。
北寒風屈指一彈。
鬼臉慘叫一聲,化作青煙散盡。
天鶴童子渾身劇震。
丹田氣海中,那顆被壓制百年的元嬰猛然睜眼。
一道微弱真元終於從元嬰體內流出,流向各處乾枯的經脈。
“多謝主上。”
童子掙扎著伏在地上,聲音虛弱,卻已帶上恭敬。
北寒風沒有理他。
這老僕如今不過強弩之末,想要恢復元嬰戰力,還需大量時間和資源堆砌。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處理中央那座血池。
那座彙集了三千六百名童子血魂的——
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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