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盒內沒有寶光四溢。
只靜靜躺著兩件物什。
一件是泛著淡淡藍光的半圓形殘玉,斷面參差,似被巨力掰斷。
另一件,是一枚表面佈滿灰色骨裂紋路的殘破骨簡,透著一股陳腐的死氣。
北寒風面色如常。
他大袖輕拂,左手翻轉。
掌心青金芒一閃。
先前在冥海窟地下暗殿中得來的那半塊“仙遺”古玉,憑空浮現。
兩塊殘玉在真元的牽引下,緩緩靠近。
“嗡——”
當兩道不規則的斷面觸碰的瞬間,沒有預想中法寶拼合的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卻刺得耳膜發疼的嗡鳴。
藍光驟然爆發。
兩塊殘玉飄在虛空中自行交融,嚴絲合縫,再也尋不到半點裂痕。
玉面原本殘缺的“仙遺”二字,此刻完整顯化。
筆畫中有流光運轉,透出不屬於人界法則的虛空律動。
北寒風眉心三色豎瞳裂開。
在他的視線中,這塊古玉周圍的虛空,被自身氣機拉扯出細微扭曲。
“跨界法印。”
北寒風輕聲自語了一句。
這古玉並非什麼寶藏的鑰匙,更像是一道信物。
一道足以讓持有者穿過恐怖的空間裂縫時,勉強護住肉身不被虛空亂流撕碎的信物。
他將完整古玉收起,目光落向盒中那枚骨簡。
北寒風並起兩指,點在骨簡之上。
一道青金二色交融的神識,探入骨簡中。
剛一探入,一股夾雜著絕望與瘋狂的龐大意念,猛地撞向北寒風識海。
“……老夫痴活兩千餘載,修至化神後期,自認東海無敵,人界縱橫。可笑!可笑至極!”
“鎮界淵……那根本不是什麼古修遺蹟!”
“那是天漏了!”
“是上界墜落的一塊墳場!”
嘶啞、狂亂的聲音在北寒風識海中激盪。
北寒風面色不改。
丹田內,道佛雙嬰同時結印。
一圈青金二色靈光在識海散開,將那意念中殘存的死氣與瘋狂盡數磨掉,只讀取最純粹的記憶畫面。
畫面極其模糊,且劇烈晃動。
留下這骨簡的主人,顯然是在極度恐懼中倉促刻印的。
畫面中,是一條將整個黑色海床從中劈開的深淵。
深淵裡沒有海水。
只有濃郁得化不開的灰白死氣,向上噴湧。
那些死氣所過之處,空間法則寸寸崩斷。
骨簡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自稱化神後期的古修,憑藉著手中的仙遺古玉,硬生生撐開一道藍色光罩,衝破了死氣,落入深淵深處。
在那深淵最底部。
沒有仙家宮闕。
沒有逆天靈草。
只有一塊巨大無比的黑色岩石。
岩石上,斜插著半截殘破不堪的青銅巨門。
巨門的門板已經融化了一半。
僅存的半扇門上,密密麻麻釘滿了成千上萬根暗紅鎖鏈。
而真正讓那化神老怪絕望的,是鎖鏈盡頭。
門後,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不知由何等生靈遺留的殘手。
表面佈滿灰白符文。
唯獨少了一截食指。
那隻手只是輕輕一動。
藍色光罩便瞬間碎裂。
畫面中,那位化神後期的老怪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護體真元盡潰,半邊身子瞬時乾癟枯萎,壽元被憑空削去。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畫面戛然而止。
隨後,骨簡中只剩下最後一段微弱的遺言:
“虛空冥石,不過是當年修補那扇青銅門掉落的碎屑……切記……不可靠近……那裡的東西若是甦醒,人界必……”
北寒風緩緩睜開雙眼,指尖一鬆。
“咔嚓。”
失去那道意念維繫的骨簡,瞬間化作一灘灰白骨粉,從他指縫間灑落。
所有的一切,到此刻全清楚了。
冥海窟那塊虛空冥石裡封存的乾癟斷指,正是從鎮界淵深處那隻殘手上掉落下來的。
難怪僅僅是滲透出的一點死氣,就能讓天地法則生出排斥,強行降下元嬰雷劫。
那東西,根本不是人界該有的存在。
鎮界淵暫時不能碰。
至少在跨界傳送陣修復之前,在自身實力更進一步之前,不能貿然靠近。
“主上……”天鶴童子見北寒風許久不語,手中骨簡又化作齏粉,心中有些不安,“可是裡面有什麼不妥?”
北寒風斂去眼底的思緒,淡眼看了他一下。
“你當年能在那片亂礁中撿回一條命,全靠這骨簡主人替你擋了鎮界淵最深處的死氣。”
“你沾染的,不過是這遺骸上逸散出來的一點皮毛罷了。”
天鶴童子聞言,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他在鎮界淵外圍沾惹的一點死氣,就招來了元嬰雷劫,險些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留下這東西的古修,竟然是直接面對了那死氣的源頭?
“不該問的,少開口。”北寒風沒有多加解釋,轉身向密室外走去。
出了洞府,重見東海天光。
墨玉獸輦靜靜懸在半空。
三頭赤瞳金猊匍匐於雲端,兇焰內斂。
北寒風踏空而上,徑直入輦。
天鶴童子亦步亦趨,恭敬飄坐上車轅木,手中握住馭獸金鞭。
此時他體內真元已恢復了兩成。
配合這具已不再是乾枯之相的童子身,舉手投足間倒也有了幾分昔日元嬰真君的威壓。
雖還不及全盛,但在人界這等地方,只要不遇上元嬰境老怪,便足以橫行。
“去蒼龍島。”
“老奴遵命!”
金鞭一震。
“吼——”
三頭金猊齊聲嘶吼。
赤紅妖火托起墨玉獸輦,化作一道暗金長虹,撞破厚重煞海迷霧,朝蒼龍島方向疾馳而去。
……
兩日後。
東海,蒼龍島。
天際雲層忽地向兩側翻卷。
三股暴虐妖火從雲端垂落。
巨大的陰影,將下方方圓百里的島嶼籠罩。
“那是……太上長老的獸輦!”
島上主峰,正在巡防的一名玄劍門築基執事抬頭驚呼。
鐺——
鐺——
鐺——
鐘聲連響三下。
陳長老率領著五名金丹長老,以及兩百名築基劍修,在主殿外的白玉廣場上列陣等候。
所有人都抬著頭望向天空,神色中透著敬畏與狂熱。
之前,這位北真君一劍斬蒼龍,將不可一世的蕭家徹底抹去。
數日前,他又獨自駕輦離島,前往那生人勿近的冥海窟。
如今歸來,那冥海窟的下場,已經不必再問。
獸輦穩穩降落在廣場正中。
妖火熄滅。
天鶴童子率先從車轅上跳下。
他雖是一副稚童模樣,但身上散發出的一點元嬰威壓,還是讓在場的所有人,呼吸發了緊。
陳長老眼皮猛跳。
太上長老出門一趟,竟收伏了一名元嬰境老怪為奴僕?!
珠簾掀開。
一襲青衫的北寒風緩步踏出。
“恭迎太上長老歸來!”
眾修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北寒風面色平靜。
他神識在方圓數十里內掃過,發現島上多了三四千名玄劍門外門弟子和雜役弟子。
“這些日子,島上可有異狀?”北寒風走下獸輦,隨口問道。
陳長老連忙上前一步,深施一禮:“回稟太上長老。您離島這段時間,東海各方勢力安靜得很。”
“不僅沒人敢再來窺探,就連距離蒼龍島較近的幾個門派,也都派人送來了厚禮,以表臣服。“
“還有總門那邊,也安排戰船送了三千多名弟子前來。”
北寒風微微頷首。
這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滅了蕭家,又平了冥海窟。
東海之內,短時間不會再有人敢來試探玄劍門了。
“不過……”
陳長老說到此處,神色忽然遲疑,額頭上滲出冷汗。
“吞吞吐吐作甚?說。”北寒風往大殿走的腳步一頓,皺起眉頭。
陳長老嚇得直接跪在地上,急聲道:“太上長老恕罪!並非弟子失職,實在是大陣出了蹊蹺!”
“就在昨日夜裡,守衛主靈脈的弟子來報,說島上護島大陣的陣紋突然黯淡了下去。弟子親自帶人去查勘,發現……”
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發現地下那條供養全島的上品靈脈,其內蘊含的靈氣……竟莫名其妙乾涸了兩成!”
此言一出,周圍幾名金丹長老皆是面色慘白。
一條上品靈脈,這是何等龐大的概念?
雖說這條靈脈因蕭家鎖天抽元陣之故,早已被耗去近六成,但餘下的四成多,依舊足以供養一座元嬰大宗。
莫說供養一個玄劍門蒼龍分宗。
便是再加十幾個金丹勢力的修士夜以繼日吸納,抽上百年,也不可能憑空抽掉兩成。
可現在,短短的數人,竟憑空蒸發了兩成。
“太上長老,弟子已經封鎖了訊息。那靈氣流失得極為詭異,根本查不到去向。難道是蕭家餘孽在地下留了什麼毀陣的陰損後手?”陳長老戰戰兢兢地問。
沒有回答。
廣場靜得只剩海風。
天鶴童子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以他這數百年的閱歷,自然聽得出這件事背後的恐怖。
上品靈脈被無聲抽乾兩成。
這等手段,絕非尋常元嬰能做到的。
北寒風負手而立。
青色衣襬在海風中輕輕晃動。
他表面平靜,但丹田內的道佛雙嬰,卻在這一刻同時睜開了眼。
一股強大的神識自他識海散開,向著方圓一百多里內探去。
主殿無異常。
島上陣法無異常。
眾弟子休息處無異常。
......
就在神識觸及後山那片封印靈界女修的禁地時。
北寒風眼中青金二色光芒一閃。
那些陣法,竟全部鬆動了一下。
蒼龍島地下靈脈乃是上品,足以供養元嬰大宗。
能在短短數日內強行吸走兩成靈氣,又能撼動他親手佈下的封印大陣。
答案,只剩一個。
是那靈界的那個——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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