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風聲驟止。
玄劍門上空,原本流轉不休的護宗大陣,如遭無形巨力壓住。
千百道劍光凝在雲間,鋒芒盡斂,連諸峰的靈氣也停止了流動。
那道威壓並未真正落下。
可山門上下,從金丹長老到煉氣弟子,無不覺得肩頭沉重。
修為稍弱者早已伏倒在地,連頭也抬不起來。
這便是化神。
人尚未至,僅一道法旨,已壓得元嬰宗門不敢妄動。
北寒風沒有開口,只將目光投向殿外。
方才那聲冷喝雖重,卻無殺機。
來者若欲滅玄劍門,何須先行通報?
一道化神神通落下,護宗大陣縱然不破,也要先毀去四成根基。
既稱“聽旨”,便是有所求。
司徒正臉色變了數次,終於拂袖收起地上的青銅鏡碎片,沉聲道:“來者敢在我玄劍門山前直呼姓名,除了借化神之名,自身至少也是元嬰後期。師姐、師弟,你們留在此處,我出去接旨。”
“不可。”李太華一步攔在殿門前,青木柺杖重重一頓,“你我同為太上長老,化神法旨既至,豈能讓你一人承擔?應當同去。”
北寒風這時也站起了身,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開口道:“宗內三位太上長老皆在,若只出去一兩人,反倒惹人起疑。一起去吧。”
“師弟,那法旨多半與厲飛雨有關。”司徒正眉頭緊皺眉,“你若露面……”
“天機老叟都算不到我身,來人只憑一化神道法旨,又能看出什麼?”
說罷,北寒風身形一閃,已直接推開了殿門。
呼!
狂風灌入大殿,三人衣袍獵獵作響。
山門上空,一張百丈長的暗金法旨橫鋪於雲海之間。
法旨四角各有一頭形貌模糊的異獸虛影,口銜金鍊,將卷軸緩緩拉開。
每展開一寸,天空便沉下一分。
卷軸下方立著一名黑冠老者。
此人虛空而立,身披玄色星袍,雙手託著一枚赤金法印。
其身後還站著八名金丹修士,個個垂手肅立。
護宗陣法外,已有數千名玄劍門弟子聚集。
不少煉氣弟子承受不住法旨威壓,盤膝坐地,勉強運功護住心脈。
築基弟子雖能站立,額頭也已見汗。
十餘名金丹長老立於各峰陣眼,不敢貿然催動陣法。
北寒風三人現身時,諸弟子如見了主心骨,紛紛行禮。
“拜見三位太上長老!”
聲音匯作一處,震開山間迴音。
黑冠老者目光掃過三人,在北寒風身上停了一息,繼而落向司徒正。
“司徒道友,好大的架子。”
司徒正踏至山門前,並未開啟陣法,只隔著光幕拱了拱手:“原來是巡天宮的顧道友。方才宗內正在議事,來遲了一步,還望見諒。”
黑冠老者名為顧九霄,元嬰後期修為,出身巡天宮。
此宮不佔靈脈,不收尋常弟子,只替幾位隱世化神傳遞詔令、監察人界異常。
宮中修士不多,卻無人敢輕易招惹。
顧九霄看了一眼司徒正,面色稍緩:“老夫奉三位化神前輩之命巡行人界,並非來攻你玄劍門。開啟陣法,率宗內築基以上修士接旨。”
司徒正眉梢輕動。
化神法旨雖重,卻不是凡間聖旨。
修仙之人爭的是長生,並無跪拜他人的規矩。
顧九霄若當真強逼玄劍門撤去全部陣法,那便不是傳旨,而是登門搜宗了。
“護宗大陣關係全宗安危,不便盡撤。”司徒正抬手取出一枚陣盤,“我可開一道門戶,請顧道友入山宣旨。至於宗內諸弟子,多數各有職司,召集也需些時候。”
顧九霄與他對視片刻,沒有發怒。
“可以。”
司徒正手掌按下。
嗡——
護宗陣法從中分開一道十丈寬的門戶,兩側劍氣仍流轉如初,未停半息。
顧九霄託著法印穿陣而入,身後八名金丹修士緊隨其後。
待眾人落在接引臺上,陣法門戶立刻合攏。
北寒風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對顧九霄多看了一眼。
此人雖借化神法旨震懾山門,卻懂得分寸。面對擁有三名元嬰坐鎮的玄劍門,他並未借勢強闖。
能修到元嬰後期的,果然沒有蠢人。
顧九霄站定,目光先從李太華身上掠過,最後看向北寒風:“這位便是玄劍門新晉的第三太上長老,北寒風?”
“正是。”北寒風拱手為禮,“見過顧道友。”
顧九霄眼中星芒流轉,一道神識若有若無地探來。
北寒風站在原地,元嬰氣機自體表鋪開,將那股神識擋在三尺之外。
兩股神識無聲碰撞。
顧九霄目光微凝,沒有繼續強探,只順勢掃過北寒風顯露在外的真元氣息。
鎮海黑石藏於體內,遮去了昔日厲飛雨的一應氣機。
《青元道佛經》自行流轉,顯露在外的只有元嬰初期真元。
道佛雙嬰則藏於丹田深處,由寶器法衣與玄黃鐘共同遮掩。
半息後,顧九霄收回神識。
若再強行突破北寒風的防護,便等同當眾宣戰。
他奉命傳旨,還不準備在玄劍門內掀起元嬰大戰。
“北道友結佛道雙嬰,劍斬靖海侯蕭鼎,近來名震東海。今日一見,果然根基深厚。”
“顧道友謬讚。”北寒風神情平淡,“北某不過僥倖得了些小機緣,與顧道友的元嬰後期相比,還差得遠。”
顧九霄笑了笑,沒再寒暄。
他雙手托起赤金法印,朗聲道:
“請法旨!”
轟——
雲層中的百丈卷軸徹底展開。
一枚枚暗金古字自法旨上飛出,懸於玄劍門諸峰之上。
每一字都沉若山嶽,四周靈氣隨之停滯。
一道蒼老聲音從法旨內傳出:
“人界有缺,天門久閉。”
“今有邪修厲飛雨,竊上界接引令,殺戮諸宗,潛逃東海。”
聲音並不高,卻落入每個人識海。
“此令牽涉人界飛昇之機,不容私藏。”
“自即日起,東海諸宗,凡築基以上修士,皆須協查此人。”
“得其蹤跡者,賞靈石百萬,賜五階靈丹一枚。”
“擒其人者,賜一億靈石,許入化神道場聽法十年。”
話至此處,滿山譁然。
一枚五階靈丹,足以讓元嬰修士出手。
至於化神聽法之機,那更是連元嬰老怪也難以抵擋。
尋常元嬰想踏出化神那一步,最缺的便是法則感悟。能在化神道場聽法百年,勝過獨自苦修百年。
顧九霄眼神一冷。
法印輕震,元嬰後期的威壓橫掃接引臺,將議論聲盡數壓了下去。
法旨中的聲音再度響起。
“厲飛雨擅長易容改氣,身懷冰寒異火,精通劍術,疑有遮蔽天機之寶。”
“諸宗不得包庇,不得私縱,不得殺人奪令。”
“若得接引令,須送往巡天宮,由三宗五宮共同保管。”
“違者,滅其道統。”
最後四字落下,天空驟然一暗。
法旨上浮現三道身影。
一人揹負古劍,立於萬丈雪峰。
一人盤坐黑水,身後海潮遮天。
最後一人只顯出半張枯瘦側臉,雙目似閉非閉,膝前橫著一方佈滿裂紋的龜甲。
三道虛影同時睜眼。
轟——
玄劍門護宗陣法猛地下沉三丈。
數千柄陣法飛劍齊聲哀鳴,山門峰頂裂開數道細紋,大片山石滾入雲海。
在場眾修心神巨震。
就連李太華與司徒正也各自後退半步,體內元嬰生出強烈悸動。
北寒風腳下未移,袖中五指卻已收緊。
這只是化神老怪在法旨中留下的三道氣機,便有如此威壓。
若是三人中的如何一人親至,足以將整個玄劍門從人界抹去。
三道虛影很快散去。
百丈法旨重新捲起,化作一道金光落入顧九霄手中。
山間久久無聲。
顧九霄環視四周,開口說道:“法旨內容,諸位已經聽清。巡天宮並不要求各宗停下事務搜遍東海,只需留意形跡可疑之人。”
司徒正拱手:“玄劍門自當遵從。”
“僅憑一句遵從,還不夠。”
顧九霄抬手一揮,身後一名金丹修士立刻捧來一隻紫銅木匣。
匣蓋開啟,裡面整齊擺著三枚金色玉符。
“此為巡天氣印。”
“玄劍門三位太上長老各持一枚。若發現厲飛雨蹤跡,只需捏碎玉符,巡天宮自會派人前來。”
顧九霄頓了頓,眼神多了幾分告誡:“玉符只能傳訊,不會窺探諸位洞府,更不會記錄神識。三位不必多慮。”
話說得坦蕩,司徒正卻沒有立刻伸手。
這種由化神勢力賜下的東西,誰知道暗藏何等手段?
北寒風目光落在玉符上,眉心深處的三色豎瞳微微發熱。
符內共有三重陣紋。
一重定位。
一重傳訊。
最後一重,則封著極淡的血氣。
那血氣似在感應著某種物件。
接引令!
北寒風心中一沉。
所謂協查厲飛雨,只是擺在明面的說辭。
三位化神真正要找的,始終是血祖遺宮中的接引令。
若他此刻觸碰玉符,血氣會不會感應到藏在儲物戒深處的接引令,尚未可知。
北寒風沒有去賭。
他抬袖一捲,三枚玉符同時飛起,飄在司徒正身前的案上。
“顧道友一路傳旨,辛苦了。”
北寒風神色不變:“玉符由司徒師兄收入宗門寶庫。若有厲飛雨訊息,我們三位自會同去查驗,再行傳訊,免得有人誤觸,勞煩巡天宮白跑一趟。”
顧九霄看了看他,又看向飄在司徒正身前的三枚玉符。
片刻後,他緩緩點頭:“也好。”
司徒正會意,取出一隻空白玉盒,隔空將三枚符籙收入其中,自始至終未以肉身觸碰。
顧九霄對此視若不見。
法旨已傳,玉符已留,他的差事便算完成。至於玄劍門如何保管,並不在他職責之內。
他剛要轉身,袖中卻忽然傳出一陣急促嗡鳴。
顧九霄腳步一停,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銀鏡。
鏡中紅光連閃七次。
他身後的八名金丹修士同時抬頭,神色震動。
“七聲響訊!”一名金丹修士失聲道,“有人發現厲飛雨了?!”
顧九霄揮手把銀鏡懸在虛空,隨之打出一道綠色真元,沒入鏡內。
鏡面靈光閃過,一道身形緩緩——
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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