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翻卷,黑木小舟隨波起落。
蓑衣老者立在浪頭,腳下只踩著一根青竹。
竹竿隨浪起伏,始終不沉。
他手中的燈籠不過尺許,裡面燃著一簇慘綠色火苗,將他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
天鶴童子停住黑木小舟,沒有急著催動挪移符。
元嬰中期修士既已現身,四周多半早有佈置。
此刻貿然激發符籙,只會一頭撞入對方禁制。
他右手垂下,悄然扣住一張四階金剛護身符。
“道友攔我,可是為了化神老怪的懸賞?”
蓑衣老者看了一眼他空蕩蕩的左肩,嘴角輕輕一挑:“能在化神法旨下斷臂脫身,道友這門枯榮神通,倒頗有幾分門道。”
他頓了頓,提了提手中燈籠,“老夫不缺靈石,也不想去化神道場聽法。只想借你元嬰一用。”
天鶴童子眼皮微跳。
對方既不問厲飛雨,也不問接引令,開口便要元嬰,分明是看出他本源虧損,正適合祭煉邪法。
“元嬰中期,親自伏殺一個重傷之人,道友倒也謹慎。”
天鶴童子將手中符籙捏緊,咧嘴一笑,“只是老夫這元嬰傷得厲害,拿去煉法,怕是入不了道友的眼。”
蓑衣老者提起燈籠,慢慢向前踏了一步。
腳下海水無聲凍結,慘綠冰層一路蔓延至黑木小舟下方。
“無妨。”他望著天鶴童子,語氣平淡,“老夫只要你神魂完整。”
話音未落,燈籠中的綠焰驟然一盛。
“嗚......嗚嗚。”
嗚嗚之聲響徹海面。
數百張慘白人臉從火光中擠出,拖著細長魂影撲向小舟。
“嗚嗚嗚。”
“哈哈哈。”
“求你放了我......”
哭聲、笑聲、求饒聲混在一起,直往識海里鑽。
天鶴童子眉心的暗金神印隨之亮起。
轟——
元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身軀一晃,鼻孔中淌出兩道鮮血,眼前的海面亦變得重重疊疊。
蓑衣老者挑的時機極準。
他不知化神神印的用途,卻看出了天鶴神魂帶傷,便先以煉魂魔音攻其識海。
“老東西!”
天鶴童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化作一株枯黃古樹,橫在小舟上方。
滿樹枯枝迎風暴漲,將撲來的魂臉盡數擋下。
砰砰砰!
魂臉接連撞在樹冠上。
每碎一張,枯樹便多出一道裂紋。
頃刻之間,百丈樹影已被撞得搖搖欲墜。
蓑衣老者手腕一轉,燈籠騰空而起。
慘綠火光罩住十餘里海域。
海水下方隨之亮起十六道陣紋。
陣紋彼此勾連,一座早已埋下的煉魂陣徹底顯形。
天鶴童子的心沉了下去。
此人顯然真的不是偶然路過,而是在此等候多時了。
化神神印一落,巡天氣機橫貫海域。
東海暗處盯著懸賞的元嬰老怪,多半也捕到了痕跡。
眼前這老者,便是循著這點痕跡而來的,想在巡天宮趕到之前,奪他元嬰。
“殺了你,再搜你的魂,自然也就知道該知道的了。”
蓑衣老者終於吐出實話。
他兩指夾住一枚漆黑骨釘,屈指彈出。
咻——
骨釘刺破海風,瞬息已到天鶴眉前。
天鶴早有防備,手中的四階金剛護身符當場燃盡。
一口金色大鐘自符火中凝成,將小舟連同他護在其中。
鐺——
骨釘撞上鐘壁,鐘聲震開數十里海霧。
小舟下方的海面轟然下陷,形成一個數百丈的漩渦。
天鶴童子悶哼一聲,嘴角溢位血來,金鐘表面亦多出了一點黑斑。
四階防禦符雖能抵擋元嬰修士,卻終究只是死物。
蓑衣老者不待他喘息,袖中又飛出六枚骨釘。
七釘首尾相連,繞著金鐘飛旋,每一次落下,都令金鐘虛影黯淡一分。
鐺!鐺!鐺!
鐘響聲壓過海潮。
天鶴童子盤膝坐在舟中,祭出從那青靈子儲物袋所得來的中品寶器飛劍,右手緊緊握住,體內的真元飛快注入劍身。
他被那冥海老鬼以密法,抽取精元的傷勢尚未恢復,元嬰本源又只恢復了七成。
此前施展枯榮替身,斷去一臂,更損了不少精氣。
此時,莫說和嬰中期正面交鋒,便是多撐半炷香,都是奢望。
“七星噬魂釘。”
天鶴認出了那套骨釘,臉色愈發難看:“閣下是枯骨島的提燈老人?”
蓑衣老者並不否認,只淡淡道:“你認得老夫,便該知道反抗無用。開啟元嬰,任老夫種下禁制。待找到厲飛雨,老夫或可留你一縷殘魂轉世。”
天鶴聽罷,哈哈低笑了起來:“你一個只會躲在陰溝裡煉魂的老鬼,何時學會許人轉世了?何況老夫已經認過一個主子,再認一個,豈不顯得老夫太沒骨氣?”
提燈老人臉上笑意一收。
“敬酒不吃,那就請你吃......罰酒。”
話音落下。
他抬掌一按,海底十六道陣紋同時噴出綠色魂火。
火焰沿著金鐘向上攀爬,所過之處,金光迅速消融。
天鶴童子不再言語。
他暗中感應體內血奴印,卻沒有得到北寒風的回應。
兩人相隔數萬裡,血奴印只能辨別生死和位置,無法隔空傳念。
這一劫,只能靠自己了。
他將飛劍橫在膝前,又取出第二張四階金剛護身符,壓在掌下,並未立刻催動。
此符只有兩張。
第一層金鐘尚能支撐片刻,若現在疊加使用,不過是白白浪費。
半炷香後,七枚骨釘同時撞在一點。
咔嚓!
金鐘裂開。
慘綠魂火順著縫隙湧入,化作一隻只枯手,抓向天鶴的頭顱。
天鶴猛然睜眼,一劍橫掃。
劍光掠過舟頭,十餘隻魂手當場破碎。
“開!”
第二張金剛護身符燃起。
金鐘再次成形,將湧入的魂火盡數震散。
天鶴卻沒有繼續守在原地。
他一腳踏碎黑木小舟,元嬰真元捲住木屑,化成十數道身影衝向四面八方。
真假難辨,氣機相同。
提燈老人見狀,只是搖了搖頭。
“困獸之鬥。”
他將燈籠往海面一擲。
燈籠落水不沉,慘綠火苗陡然分作十數簇,分別照在那些逃遁身影上。
火光所及,木屑紛紛現形。
唯有東南方向的一道人影仍在疾馳。
“找到你了。”
提燈老人抬手一抓。
七星噬魂釘合而為一,化作一根三尺骨矛,拖出漆黑長虹,刺向天鶴後心。
天鶴聽見身後尖嘯,回身一劍斬出。
轟——
飛劍與骨矛相撞。
中品寶器飛劍發出一聲悲鳴,劍身裂開三道縫隙。
天鶴則被震飛數百丈,護體金鐘劇烈搖晃,右臂皮肉寸寸裂開。
尚未站穩,眉心的化神神印又一次發作。
暗金紋路鑽入識海,化作蒼老道音。
“回來……”
“交出接引令……”
“回來……”
“啊!”天鶴童子抱住頭顱,發出一聲痛吼。
他體內元嬰雙目漸漸染上暗金之色,身形竟不由自主轉向西方。
提燈老人眼中精芒大盛。
他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知此刻是最好的時機。
“攝魂!”
慘綠燈籠騰空而起,一道幽光照在天鶴眉心。
天鶴本就受神印操控,神魂再遭牽引,身形頓時僵在半空。
提燈老人一步跨出,五指如鉤,直插天鶴丹田。
只需剖開丹田,取出元嬰,再以煉魂燈鎮壓神智,此人知道的一切,自然皆歸他所有。
十丈。
三丈。
一丈!
提燈老人的指尖已經觸及金鐘。
天鶴眼中的渾濁忽然散去一瞬。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手掌,嘴角扯開,露出狠勁。
“想吃老夫的元嬰?崩掉你滿口牙!”
他丹田內的元嬰猛然膨脹,本源真元逆行經脈。
一股狂暴氣息自幼小的身軀內衝出,附近海水齊齊向外退去。
提燈老人臉色驟變。
“自爆元嬰?!”
他立刻收手,身形向後急速暴退,同時召回七星噬魂釘護在身前。
可天鶴並未真的自爆。
他藉著對方退走的剎那,強壓下逆亂真元,捏碎一張四階挪移符。
銀光將他身軀包住。
虛空泛起波紋,身影迅速淡去。
“陣中也想挪移?”
無燈老人察覺受騙,臉上只剩殺意。
他雙掌一合,十六道煉魂陣紋沖天而起,將方圓十里虛空牢牢鎖死。
挪移銀光剛剛撕開一道縫隙,便被陣法強行壓回。
砰——
符光炸碎。
天鶴從虛空中跌落,重重砸入海中。
護身金鐘隨之崩潰,化作金光散掉。
最後一張保命符,也沒了。
提燈老人立於海面,臉色陰沉得變色。
“好,很好。”
“老夫倒要看看,你還能自爆幾次!”
七星噬魂釘再次飛起,封住天鶴周身七處要害。
提燈老人這回不再近身。
燈籠內的慘綠火焰凝成一隻百丈鬼爪,向海中抓去。
海水被五根鬼指撕開。
天鶴童子仰面躺在水下,右手飛劍已經斷去半截。
眉心神印不斷閃爍,元嬰真元亦近乎枯竭。
他看著壓下的鬼爪,忽然平靜了下來。
被搜魂之前,他還有機會毀去元嬰。
只是跟隨那位主上還沒過幾日好日子,便落得這般下場,太可惜了。
“罷了。”
天鶴閉上眼睛,重新逆轉元嬰本源。
就在鬼爪即將落下之時,海面忽然響起一道劍鳴。
錚——
聲音起初尚在天邊。
下一瞬,已至眼前!
一道三色劍光從海霧深處斬來。
所過之處,煉魂陣紋接連熄滅。
那隻百丈鬼爪連半息都未撐住,便從掌心裂成兩半。
劍光餘勢不減,直取提燈老人眉心。
提燈老人瞳孔緊縮,七星噬魂釘瞬間橫在身前。
轟——
七枚骨釘齊齊倒飛。
提燈老人連退百丈,腳下青竹寸寸爆裂,手中燈籠亦被劍氣削去一角。
慘綠魂火劇烈搖曳,險些當場熄滅。
他猛然抬頭。
遠處海霧向兩側分開。
一名白髮青衫修士踏浪而來,衣袖隨風而動。
一柄上品寶器飛劍懸在其身側,劍身三色劍芒流轉不停。
天鶴童子睜開眼睛,看清來人後,緊繃的身子全鬆了下來。
“主上……”
北寒風沒有看他,只盯著提燈老人。
“本座的人,你也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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