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蒼老笑聲落下,黑石長階兩側的血燈齊齊亮起。
燈芯無火。
卻有血絲如蟲,沿著銅燈爬出,垂入階下黑暗。
八人腳步同時一停,誰也沒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血衣站在最前,血月彎刀橫於身側,淡金眸子微微眯起。
“誰?”
長階盡頭無人回應。
只有那道聲音低低笑著,隔著層層黑暗傳來。
“八個金丹,還有一個。”
“不對。”
“那東西……不似人,看不透,看不透……”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皆變。
赤潮海三老中一人眉頭壓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北寒風身上。
方才出力最多的是他。
身上又有鎮魂異寶。
若說遺宮裡的邪物察覺了什麼,最容易被盯上的,自然也是他。
中年婦人不動聲色退了半步,手指搭在靈獸袋上,卻沒敢解開袋口。
方才那頭三階妖獸被血手攝走的場面,還在眼前。
血衣側眸看向北寒風。
淡金色的眸子裡沒有質問,只帶了一絲冷意。
北寒風神色不變。
背後劍匣輕輕一震,九劍並未出匣。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淡淡道:“諸位看我做什麼?那東西在門後等了不知多少年,隨口一句挑撥,便要叫我等先亂了陣腳。這等伎倆若也能上當,趁早回頭的好。”
白眉老者撫須的手停了停,隨即低聲笑道:“厲道友說得不錯。未見真身,先疑同伴,正中邪物下懷。”
錦袍客卿亦溫聲道:“此地兇險,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論其他。”
話雖如此,幾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各自拉開了一些。
北寒風看在眼裡,心中冷笑。
在場的除了他外,皆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怪,誰也不會因幾句話便真信了誰。
所謂的聯手,不過是眼下還需彼此擋刀罷了。
不過剛剛那聲音響起時,自己腰間的紅皮葫蘆確乎熱了一下,但不強烈。
顯然門內那東西只是察覺了某種氣息,並未真正鎖定葫蘆本體。
葫蘆絕不能暴露。
北寒風抬手,輕輕一按劍匣。
九柄飛劍隱而不發,玄黃鐘縮成拳頭大小懸在頭頂,灑下一層暗金色的光罩。
明面上看去,他與眾人一般無二,都是對周遭起了戒備的模樣。
實則四肢百骸已繃緊,隨時可以遁走,亦或是全力出手。
長階向下,共一百零八級。
走到第三十六級時,一盞銅燈的燈色忽然一變。
金紅燈色亮起。
燈芯中浮出一張小小人臉。
那人臉先是閉目,隨即睜開血瞳,朝眾人咧嘴一笑。
“拜祖。”
聲音又尖又細,似童子又似老婦,聽得人頭皮發麻。
血衣袖中血月彎刀一閃,刀光斬過銅燈。
銅燈應聲碎裂,人臉化作一縷血煙,卻在散開前吐出兩個字。
“無禮。”
下一瞬,長階兩側所有銅燈全變成金紅色。
一百零八盞燈光同時搖曳。
每盞燈芯中,皆浮出一張小小人臉,悽笑聲連成一片。
眾人腳下的石階開始變軟。
一層黏膩血泥翻湧而出,死死裹住各人腳踝。
腥臭之氣直撲口鼻。
赤眉老者冷哼一聲,火紋長幡一掃,赤焰卷地而出,想將血泥燒乾。
可火焰落下,血泥非但不退,反而冒出一股甜膩香氣,膩得人喉頭髮緊。
中年婦人臉色驟變:“閉氣!這是腐丹香!”
她話音剛落,黑衣老者身形已晃了一下。
他方才受過奪魂血咒,氣機本就不穩。
此刻吸入腐丹香,丹田內金丹立刻傳出低鳴,丹壁竟有了裂意。
“不好!”
黑衣老者急忙祭出一隻骨碗,倒扣頭頂。灰白靈光垂落,勉強護住周身。
可血泥已經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貼著護體靈光啃咬,發出密密麻麻的沙響。
白眉老者沉聲道:“這是拜祖階。若不能破,越掙扎陷得越深。”
血衣冷冷道:“那便破。”
她抬手欲斬。
北寒風卻忽然開口:“別動刀。此陣是一體的,你斬一刀,後頭所有燈便會合而為一,到時更難應對。”
血衣刀勢停在半空,眼角微挑:“你有法子?”
北寒風沒有答話,目光落在階梯兩側。
一百零八盞燈,看似燈光一樣,亮度卻有強有弱。
最旺者,在第九盞、第二十七盞、第五十四盞、第八十一盞。
四點相連,正合血紋陣四煞位。
他袖袍一拂,玄黃鐘化作半丈大小飛起,懸於高空。
鐘聲未響,只垂下一層暗金光幕,將腐丹香壓在三尺之外。
隨後,背後劍匣輕輕開啟。
八柄碧綠飛劍無聲飛出,貼著石壁疾走。
錦袍客卿目光微凝:“厲道友,這是何陣?”
“血燈拜祖陣。”北寒風道,“不算難,只是毒。”
黑衣老者聽得眼皮一跳。
不算難?
這陣法壓得他金丹亂顫,再遲片刻怕是要傷根基,到這白髮修士口中,竟只得一個“不算難”!
北寒風雙指一併。
八劍同時停在四處煞位之外,沒有斬燈,而是劍尖向內,輕輕一點。
嗡——
四盞血燈光一縮。
同一剎那,玄黃鐘終於響了。
鐺——
鍾音順著劍勢灌入石階。
纏在眾人腳下的血泥猛地一僵,隨後寸寸乾裂,化作黑紅粉末簌簌落下。
一百零八盞銅燈齊齊發出尖叫。
“無禮!”
“叛祖!”
“獻丹!”
北寒風眉心發寒,《太虛隱元訣》運起,神識穩住不動。
他再震鐘聲。
鐺——
燈中人臉一張接一張炸開。
燈光熄滅。
長階恢復堅硬,腐丹香也隨之散去。
黑衣老者長出一口氣,臉色雖不好看,卻還是朝北寒風拱了拱手:“又欠厲道友一回。”
北寒風收回八劍,道:“進了宮再還。”
黑衣老者一怔,隨即苦笑:“道友倒是半點不肯客氣。”
血衣看著北寒風,嘴角微揚:“他若客氣,早死了。”
眾人繼續向下。
過了一百零八級長階,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地宮出現在眼前。
頂上倒懸著無數血色鍾乳,滴滴答答往下滲著黏稠液體。
地面中央,有一條暗紅河道。
河水緩緩流動,腥氣濃得令人作嘔。
河對岸,有三道石門。
左門刻獸骨。
中門刻血鼎。
右門刻人面。
中年婦人盯著左側石門,眼中光芒一閃:“獸骨門後,或有靈獸遺蛻。”
黑衣老者冷笑:“也可能有吃人的東西。”
婦人瞥他一眼:“道友若怕,留在此地便是。”
黑衣老者臉色一沉,卻也沒有再駁。
血衣不理二人,只看向北寒風:“三門,走哪一道?”
北寒風沒有立刻答話。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血紋上一抹。
血紋冰涼。
裡面卻有極細微的跳動,像活物脈搏。
片刻後,他起身道:“三門皆是死路。”
錦袍客卿眉頭微挑:“厲道友此言何意?”
北寒風指向河道:“路在水下。”
眾人目光齊齊落向河面。
暗紅河水無聲流動,表面平滑如鏡。若不細看,只會當作尋常血河禁制。
白眉老者眯眼看了數息,忽然一甩袖。
一枚赤銅錢飛入河中。
銅錢入水,無聲無息。
下一刻,河面猛地炸開。
譁——
成千上萬只血色甲蟲自河中翻湧而出。
密密麻麻鋪滿河面。
蟲身相疊,沙沙作響。
白眉老者臉色大變,驚聲喊道:
“血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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